从走私湾到绿湾
〈下〉
摘自『流动的帆影』一书
作者:郑黛君
2008年11月1日刊登在 www.djbooks.net
3. 绿 湾 听 瀑
昨日听了会员们对绿湾景致的描述,我不免起了好奇心。他们说这海湾在阿格门麽农海峡上。我不知这海峡和古希腊时期攻打特洛伊城的统帅有何关系,竟拿他的名来命名。
阿格门麽农海峡夹在西雪尔半岛和尼尔森岛之间,它宽不过半海里,却有九海里长。从此湾开始北上的海域明显地展露出一万多年前被冰河切割的地型来 重岳积雪,群岛纷集,渊深谷幽,千峡织道。世界上没有几处有如此壮观慑人的自然景观。
为了北上寻幽,我们曾穿渡阿格门麽农海峡多次,但从不曾注意到这海峡上竟还有一湾景色。昨日在聚会上我们向到过绿湾的船友们进一步探听有关资讯。今日,我们改变了航程,在翩得港与那冰川造势的路易沙王妃峡湾之间,我们在海图上圈画了绿湾。
这一决定使我们不必早起好赶上路易沙王妃峡湾口的平潮期,并且将一日行的长途跋涉分成了两日行的逍遥游。人变懒了,日子似乎变得更悠闲些,我们在银行的存款不多,可是在时间上却是相当富有。
小白帆悠游地驶出了翩得港,北行进入阿格梅麽农海峡,今早有南风吹送,风软且暖,嫡龙轻松地张开了前首三角帆,以三海里的船速赛风帆行峡中,只因绿湾不远,我们也无心汲汲,就只任一帆慢舞,让时间缓步等候,不觉中,一个半小时後便已漂到绿湾口,这是依照海图标示的距离加上船速和时针的数据所推测出来的座标点,可是我们从左舷侧往岛岸线上来回扫瞄,只看到一片绿林山崖,却看不见湾口。嫡龙再次对照了海图,不相信绿湾消失在海市蜃楼里,轻驭着小白帆迟疑靠岸,直来到了岸前,才发现原来是眼前的这一面高崖施了个障眼法,使我们从远处望来,只当它是绿林线上的秃石崖,竟不知绿林深入到石崖之後,开了湾灵山秀水,别有洞天。
两人兴奋之馀,将小白帆起动了引擎,收了帆,沿着崖壁缓缓进入内湾,嫡龙勘山测水,我则赞水叹山。通过湾口的瓶颈,只见腹湾颇广,但是能蔽风的角落却不多,只因这湾口道与东南方顺势,从海峡上南贯而来的风会因循减弱地贯入绿湾。
小白帆寻寻觅觅地来到湾底,见此处平伸出两个较为蔽风的臂湾来。右臂湾深入且秀丽,其湾底有一木屋小筑,这臂湾前有一磐暗礁,阻断了游船意欲入湾锚泊的念头,成全了那屋主一心归隐的志向。左臂湾圆融清幽,比右臂湾显得宽怀能容得多了。此时已有两艘帆船锚泊其内,其中一艘正是昨日离开花园湾的会员船。
嫡龙斟酌选好了地点,便在两帆之间下了锚。待我息了引擎,左岸竟传来溅溅落水声。我俩好奇地顺声源望去,发现在绿丛密林之间隐约藏着一练小瀑布。弱风将小白帆轻轻转移,那瀑布又躲入幽林中。我望着、等着,两只大渡鸟(raven)高踞树梢头,阴森诡谲地窃笑我被风水捉弄的痴态。
我拿起海图寻找标示的瀑布,找到了小瀑布的源头,原来是个小湖泊,又发现尼尔森岛上的大小湖泊竟不下十个,其中一湖命名为西湖,约占全岛面积的二十分之一,五平方公里之广,湖中还散落着四五个小岛屿。
尼尔森岛不小,这块近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却似乎被人忽略了。岛民沿海零星分布,人口不过二十五,或许还老死不相往来。尼尔森岛的西岸有着星罗棋布的岛屿群,编织出令人心醉的芭蕾湾来。划着小艇穿梭於这些散岛碎屿之间,彷彿进入水乡迷宫,景色变化万千,山林水岸交相互应,有时误遇落潮时分,还有受困之险,赛流之乐。
这一海域又与西南方的哈帝岛相夹成盲湾,湾面广阔而平朗,因这两大岛之间的沿岸海湾良多且群岛密布,交织庇护,形成北上游船流连忘返的胜地。尼尔森岛西北岸山高林密,形势壮丽,才发现更有那极为厌世之士,将孤独的小木屋筑在山顶上,船不可及,步行如登天,岛中无路,真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直令人仰望嘘叹。
嫡龙和我往年北上经过尼尔森岛时,必到盲湾一游,夜宿芭蕾湾,却从没注意到它的东岸尚有明珠。今日安锚在绿湾,才知山水看不尽,还藏一处幽。
我听着幽瀑溅溅,感觉格外沁心,心灵似乎被这自然的击磬之音给催眠了一般,竟不自觉地盘起腿来,闭起了眼,入定了心神。
萧萧南风回旋在绿湾中,小白帆在湾心徐徐地随风位移,来回画着四分之三的圆弧波纹。这落瀑的激水声也跟着船的位移,从左耳渐渐传至右耳,又从右耳轻轻地传回左耳。只因眼睛看不见,耳便灵了,心也明了,脑海的杂念也跟着左右来回地被洗涤又洗涤,然後身体彷若被山泉澈底地冲净了一般,整个人便骨畅神清起来,才发现无限自由的意象空间被洗净的心灵打开了。这意境应该算是第五度空间吧!它与时间及三度空间一样抽象与无限。
嫡龙脱了上衣,躺在开放坐舱上做日光浴。在这温带气候,这一年的维他命D就靠这两三个月的夏阳来储存。这一下午两人各占一方,欣然陶醉在自我世界里。
声音有净心之音,如山泉淙淙;也有乱神之音,如螺旋桨之鼓譟。好景不常,这暖午的祥和宁静不料就被远方传来的嘟噜嘟噜的螺旋桨声给搅扰了。这噪音越来越逼近,不一会儿竟在小白帆上空回响起来。逼得嫡龙坐立了起来,迫得我张开了双眼。只见上空出现了一架直升机,在湾中上上下下地绕着三帆的高桅团团飞转着。岸上林梢被螺旋桨的风吹得东摇西摆,整个绿湾也笼罩在如雷贯耳的轰隆声中。其他两艘船主被这突袭的声浪引出船舱来好奇地观望。此时狂声夺人耳目,我哪里还有心思眷恋那仍在林中涓涓的一泉清瀑呢?嫡龙的午休也提前结束。
这直升机在绿湾周围的上方环绕不去,似乎在寻找些什麽,我们观望了半天,才知它原来在找降落地点。正在疑虑这浓密的山林如何能容纳这庞然大物时,只见它偏偏看中了这幽瀑身後的林地。我们隔水观岸,真是看不出这茂林之後竟还有一片秃地可供它降落。
直升机缓缓下降,巨大的螺旋桨旋起狂风,把它四周的林木吹得凌乱摇晃,搅起折枝碎叶,拌旋着飞沙走石。
想必是那块秃地不够宽广,使得这架直升机欲降还升,升而又落,如此七上八下,终究无法降落,只好腾空飞转几圈,另寻他处,但是它似乎别无选择,只好飞回原地再度试降一番,可是折腾了一阵子却依旧无法着陆。我们在船上看着林中把戏,有如隔岸观火,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来,疑问这直升机看起来明明已躲降在丛林之後了,怎麽又腾升了起来?而这驾驶员怎麽仍不死心,每每飞绕了几圈,总是又飞回原位来了!我心想只有堆粪虫有他这般的耐心与固执。
这荒唐的飞行演练竟然重复了五、六回合,弄得绿湾已乱,观者也疲了,这顽固的驾驶员才终於放弃了降落林地的念头。可是这直升机并未就此离去,似乎仍得停落某处,就在我们纳闷之际,见它再度犹疑地盘旋了一阵子,终於作了最後抉择,往岸边的一处落潮浅滩飞去,令观者全为它担忧起来,只因这沙丘不广,且紧接着山林土石,又是在这一下午的折腾时间中因落潮而刚刚浮出水面的暂歇之地,其表面仍旧湿漉。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岸滩离我们的会员船不远,这艘帆已锚定,无法及时自拔闪开,而这空中巨物却已失了耐性而执意地孤注一掷,准备冒险降落。就在它蛮横地低飞而入从船与海岸之间擦身而过之际,岸上再次被螺旋风扫得枝离叶散,海面也被吹得波澜船摇。在大家一边咒骂一边为它捏把冷汗的同时,那庞然大物竟如蜻蜓点水一般,轻盈地落定在刚好容身的浅滩上,令人不免赞叹这驾驶员的技术高超。
落潮浅滩毕竟不是久留之地,直升机虽落定了,螺旋桨却依旧旋转不停,就在同时,从沙滩後的绿林间竟走出六位端着长枪的山警来,我拿着望远镜侦探,见他们一个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令人疑惑这山林究竟隐藏了些什麽秘密?
其中五位山警登上了直升机飞走了,留下一位带枪在岸上等候。半小时过去了,直升机却没回来,倒来了一艘横衝直撞的巡逻艇,把最後一个山警带走了。绿湾再度回复无邪的面貌。可是那山林之後呢?是贩毒?走私?还是?只有那群山警和高踞树梢的渡鸟知道。
晚风从岛上吹来,吹得小白帆团团转,在湾内来回大画圆圈,山瀑依旧淙淙,夕云出现了凤羽、龙图。岛树後梢的飞云如炎,风将一弧弧的卷云吹叠起来,抹浓了一片粉红。嫡龙预报着:“Red night sky, sailor’s delight.”(红晚天,水手天。)明天该是个起程的好天气。我心在第五度空间中飞翔。
〜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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