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落爱琴海

 § 曙光



作者:郑黛君,笔名:舟子
2008年5月1日刊登在 www.djbooks.net

 

 

   你可曾来过一个地方,却发现这时空彷彿从你活着的生命曲线上跳越到另一个时空曲线,竟来到它的过去式?而这过去的世界并未停止前进,只是如此的陌生而遥远。

   或许当你旅行的时候,就会碰到这种感受吧。只是通常不过是空间改变了,却仍然在同一个时间的环流

    就好像你沿着“现在式时间”的圈环上行走,来到不同的空间而已。

   只要这地方的“时间”因素和你熟悉的时空同步,不管你走到哪里,总会让你有些认同感,知道自己活在这个时代。

   可是当你毫无心理准备地跳到过去式的时空环流时,你的存在似乎从负载你的时空曲线上离了出来。

    你在过去式的时空环流呼吸着,眼看着现在式的时空平行在你前面奔流而去。

   你不属於这个“过去”,却又脱离了那个熟悉的“现在”,如今在这N度空间就只有“自己”属於你。

   或许当过去式和现在式与生命无关的时候,你就成了一个超脱的自由体。可是你是往这个境界呢?还是惧怕?

  或许你了解到自由的真意,而开始漫游人生;或许你会想要逃回那令你熟悉的世界。

    如果你不确定,在遥远而古老的爱琴海上,就有这麽一个角落可使游子游离。

 

   爱琴海上有一个小岛,名为Tinos,我将它译为梯龙岛,只因这岛全山遍野几乎都是由弯弯曲曲的石墙所围成的梯田,像成群蟠龙,盘叠旋绕着整个岛屿。

   梯龙岛从来不曾出现在我们的旅游计划中。可是在你一生当中,有许多事情都不在你远大的理想与计画下发生。

   只因我们在温哥华的好友罗恩和他的希腊籍妻子伊薇在爱琴海上的奇克拉得斯群岛英文Cyclades,或希腊文Kyklades〉游玩时,爱上了梯龙岛,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看中高山上一座白色村庄的民房,便即兴买了下来。罗恩说:“It’s my destine.”〈这是我定的命运。〉谁晓得他四年前命中定的决定竟会影响到我们今年的旅游计划?

   一封封从梯龙岛发出来的电子邮件,细腻描绘着纯善良的民风,渲染着节庆欢腾的气氛,鼓吹着岛上奇特旖旎的风光,还有美酒佳及海滩…

    在我们因SARS而取消今年五月中国行的计划时,嫡龙被罗恩的文笔给说服了。

 

    我们於八年间前後进出希腊国境三次,我对她的记忆仍然深刻。

    一九九九年回去的时候,我在“希腊风”中记述的英国老太太玛丽已於九七年病逝了,享年八十七岁。那芙昂镇广场上卖杂货书报的珍妮对生命失去了梦想,上吊自杀了,竟和我们的到来只差了七天!希裔美籍的乔治亚或许过於追求女权,不被希腊移民局接受,在希腊住了十年之後,拿不到永久居民,被迫返回美国去了,幸好在她临行前和我们聚了一聚。迈锡尼小镇的欧瑞斯堤爱上金法国美女,离乡背井到法国寻梦去了;而弟弟阿瑞斯异想天开,为了竞选个什麽议员之类头衔,竟把家财花光了,她母亲因此不再让他耕作她的田。我们见到阿瑞斯时,他正前途茫茫,失去已往的光彩,额头上黑气暗暗,隔天就要到罗马去试试运气。…

  那个曾经带给我许多美好记忆的希腊,在一九九九年的途中蒙上了一层淡淡忧伤。

   我不想这麽快就回去希腊。当你在一个地方留下感情之後,它的改变会成为你心灵上的负担。或许游子不该旧地重游。

   可是,於今年四月份退休了的罗恩又从梯龙岛电传报导过来了,一封封勤的邀请函,说客房正等着我们呢。嫡龙想要去希腊的心开始在沸腾。

 

   我还有一个不想去希腊的理由,我正在写一本关於加拿大西海岸航海的书,我正陶醉在自娱的写作天地,若被打断了思绪的高潮,要再将它寻回来不容易。

   然而嫡龙体会不到这一层,他总是把我从自我的小小空间,拉到广大的天地间,让大太阳照得我无以遁形。

  他盘算着消磨两个月夏暑在海上,之後再飞去爱琴海和罗恩及伊薇相聚一两个月。飞行途中还可以顺道在英国伦敦停留几天,参观参观博物馆及美术馆等等,并拜访多年不见的老友麦尔。

  这计划让刚从雅典回温哥华的亚尼〈参见希腊风第四、五章〉知道了,慷慨地交给了我们两把钥匙,一把是他在雅典家的,另一把是他在珂雅岛Kea〉幽思村别墅的。反正他今年得在温哥华过秋冬,这两栋房就可供我们任意享用。

   在伦敦的麦尔也电传了邀请函,原来他也有客房空着等我们。就在这些热情的友情呼唤及呵护之下,我们在出海渡假前买了机票,免得我在渡假回来变了挂。

 

   家中其实没什麽家当,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会让我珍惜的就只有从天涯海角搬回来的破铜烂铁及海石素陶,加上整墙的旧书,这些连小偷进门了也懒得碰的东西。我们只要大门一关,再请亲友前来浇浇花草,便可以大摇大摆地一走了之。

   然而这不起眼的小天地却有无限的温馨,眼看阳台上吊挂的串串绿葡萄快熟了,後花园温室的非洲花快开了,我惊讶地发觉游子的心不再如往常一样雀跃欲行。连好游山玩水的嫡龙都说了:“Our home is too comfortable.”我们现有的家实在是太舒适了,令我两在临行前夕却感觉不到出游的兴奋,或许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吧!

   正因为如此,这次的旅行更显得意义深刻,否则在我们的温柔乡待久了,心性可要疏懒腐化,长出心苔来。

 

    九月初秋的凌晨,我们飞离温哥华的夜雨,奔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待续〜



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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