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蓝鸟
作者:郑黛君 / 笔名:舟子
这故事发生在我们买了新房子後的第二个夏天。
这房子虽然不大,却被许多大树围绕着。“庭院深深”可说是温哥华一带老房子的特色之一。在未经细心照顾下的木造房子,是需要一番整理的。
第一年的七月天,我们刚将破旧的“新”房子清理乾净、摆设整齐。嫡龙仍在地下室的工作室内敲敲打打,而我则伸了个懒腰,将疲惫的身躯栽进客厅里柔软的蓝布沙发里,偷闲着。
我满意地欣赏着焕然一新的墙壁。那是嫡龙和我花了整整四天的工夫,才将整个房子由原来的深蓝、赭红和泥土色粉刷成光平亮净的米白色,使整个空间显得明朗空阔许多。
我又左顾右盼,欣赏着四下陈设的家俱及新铺的白色地毯。“如果母亲从台湾来看我,见到这白色地毯,一定会怪我选择了这麽容易弄脏的颜色。”我心想着,却并不那麽在意。
或许结婚还有这个附带的好处,当了自家的女主人,虽然不再是父母怀里宠溺的心肝宝贝,却一切可由自己做主。
就在我沉浸於无尽的胡思乱想之中,突然一阵粗糙的“嘎嘎”声,把我从白日梦中惊醒。
我从沙发躜了出来,顺着声源,来到拱形立窗前。
只见一只头戴黑色冲天冠,身披深蓝丝绒袍的长尾鸟,盘踞在窗前一株被剪成云朵状的柏树枝上。尾朝天,喙朝地,嘎─嘎─嘎─嘎─地连叫了数声,声中挑釁气氛浓厚。
我随着往地上一瞥,原来是左邻家养的那只烟灰色大胖猫,伏踞在草坪上,一对虎视眈眈的金眼仰望着蓝鸟,身体却如标本一般,一动也不动。
我一见这难得的奇景,既惊又喜,赶紧跑到地下室,把仍在工作中的嫡龙从地下室拉上来看这一幕。
嫡龙放下手中工具,跟在我後头,匆匆忙忙的赶到了窗前,结果除了朵朵柏云之外,什麽也没有看见。
我不甘心让他落了空,赶到门厅,把门打开,光着脚ㄚ子,站在门前台阶上,一双利眼往前院四周上下扫射一番。只见那胖猫已躺在自家门口前的水泥板人行步道上,懒洋洋地拍打着尾巴,晒太阳。
正当我怀疑着蓝鸟是否已不幸落入胖猫的五脏庙里时,嫡龙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嘘声说:“在那里!”我赶忙将眼光转向他手指的方向,见那蓝鸟迎风顾盼地栖息在餐厅前的日本枫树枝上。
“对!就是这只鸟。”我按捺不住惊喜地说。又指着躺在水泥地上的懒猫,顺便告了一状:“那坏猫想要把这蓝鸟吃掉!”
我一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蓝鸟,一边问着身边的嫡龙:“你知不知道这鸟叫什麽名字?”嫡龙是在卑诗省长大的,心想他或许会知道。
他轻声说:“那是一只史特勒松鸦《Steller's Jay》。”
我一脸迷惑的问:“为什麽叫作《史特勒》?”
“呃,大概是某个名叫《史特勒》的人最先发现或研究这种鸟,便依他的名字来命名这种鸟的吧。”嫡龙慢条斯理地解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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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鸟长得很像蓝松鸦《Blue Jay》,可是不是蓝松鸦。很多人都把牠误认为蓝松鸦,卑诗省产史特勒松鸦,不产蓝松鸦。”他继续以学者的姿态补充着。
我望着那鸟一身灿烂绚丽的蓝色羽衣,不觉莫名其妙的对“史特勒”这个名字起了反感。
“嗯,”我应了声,叽哩咕噜自言道:“《蓝鸟》听起来比《史特勒鸟》好听多了,什麽《史特勒》不《史特勒》的,既无特色,又不罗曼蒂克。”
嫡龙见我开始胡言乱语,瞄了我一眼,作了个对我莫可奈何状,说声:“我要到地下室继续我的工作了。”便留下我一人站在台阶上,独赏奇鸟。
自从见了蓝鸟之後,我常常发现牠的存在。有时是在餐厅前的枫树枝条上,有时则在客厅前的云柏上。坐在书桌前时,常能在靠书房角落的一株巨柏上,或是在较远的那棵苹果树上发现牠。早晨醒来时,也偶尔发现牠栖息在卧房窗前的木兰树枝叶中。
在有意无意间,我似乎养成了寻找蓝鸟踪影的习惯。站在院子时,我会这株树看看,那株树望望。在屋子里,我也会在每个窗口前视察一番。
只要一发现蓝鸟的倩影,我的心便开心起来。似乎是被那一身蓝丝绒所发出来神秘而绚烂的光芒给照耀一般,充满富丽与柔和。
在住进新屋的第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从圣诞节前夕开始,连续不断地下了三个星期。整个温哥华都被雪覆盖了。山是白的,树是白的,房子屋顶是白的,脚踏的地是白的,就连空气中也是一片凝谥的白。
“咦?那蓝鸟呢?怎麽不见了?”我心里惦念着,不知这大雪对的小生命是否造成威胁?
雪终於溶尽,大地出现一片新绿。光秃秃的木兰枝头窜出朵朵芽苞来;日本枫的纤细枝条上也是新芽欲发。突然一阵嘎─嘎─嘎─,使我惊觉到蓝鸟又重回我的“怀抱”。在窗前的苹果树枝上,我看到的竟不是“一只”蓝鸟,而是“一对”蓝鸟。分不出雌雄。
自从出现了一对蓝鸟,我们的院子显得格外热闹。蓝鸟夫妇总是相当忙碌,不时飞上忙下,在前院後院叼拾着枯枝、枯叶、苔藓及杂草等根类作巢。
松鼠也活跃起来,爬树越篱地,到处收埋粮食。黑漆漆的乌鸦大如野鸡,似乎一年比一年放肆,天地间充斥着牠们的噪音。而邻人的猫,一只比一只肥硕,有时竟多达七八只,同时出现在院子里,闲荡着。
嫡龙刚扒松後院花圃里的泥土,好让我种郁金香。他站起身来,向我展示他的功劳。突然间,嘎嘎─嘎嘎嘎─,啪啦啪喇─,一阵喧闹,打断了我与嫡龙的对话。我们同时将脸转向声源处。
在苹果树下,蹲踞着又是那只侵略性强的烟灰胖猫。而蓝鸟夫妇,飞上飞下,嘎嘎声不断,双翅在空中鼓动得彻响。
眼见蓝鸟夫妻勇猛的反攻,声势浩大,惊人肺腑,终於将敌人逼退到庭院中间的一丛玫瑰花圃下躲着。然而蓝鸟夫妇却不肯罢休,仍然奋力地拍振着翅膀,围攻着花丛,发豪嗓,咄咄逼人。竟真将胖大灰猫逼出了花丛,踉踉跄跄,往临界奔去,将身一纵,跳上木兰树枝叶下的木板篱笆上头,蜷伏了起来。蓝鸟夫妇似乎这才安了心,飞回苹果树上,互相照应了一下,便双双飞走了。
夏天来临的时候,我向公司请了假,和嫡龙驾着我们的小白帆,在海上漂流了一个月。当我们停泊在高尔夫群岛〈Gulf Islands〉中的一座野岛时,发现另一只蓝鸟的踪影。我试着寻找牠的伴侣,却无所获,不免为牠的孤伶感到伤怀。感叹着连鸟类也有和人世间一样悲欢离合的际遇。
反观城市的蓝鸟,却似乎无时无刻均得与人为的环境作挑战。老房子一栋栋被拆,随之而生的是大树一株株被砍。而牠们仅能在这有限的生存空间中求生存。在人类社会的模式下,牠们显得如此忙碌,勇敢而安命,有时也甘於捡拾人类後院剩馀的残渣,或是善心人事挂在树上餵鸟器皿里的榖粮。想到这里,我虽为牠们求生的勇气与毅力感到佩服,却也不免为牠们丧失了禀赋的灵气而惋惜。或许有一天,城市的蓝鸟会厌倦那令人心灵枯竭的城市生活,而回归大自然?
回到温哥华的家,蓝鸟夫妇再度出现在我的周围。这一回,鸟喙里啣着的不是枯枝或杂草,而是蚯蚓或草虫之类。牠们交替地叼着虫儿飞到邻近一株高大的香杉树梢里,消失了。不一会儿,又飞回庭内寻觅另一肥虫,然後再将虫儿叼回同株香杉树梢里。就这样,每天来来回回地忙碌,直到太阳下山为止。我彷彿意识到蓝鸟夫妻渐形劳顿的身躯将换来一群日益茁壮的新生命。而我亦期待着更多的蓝鸟加入我们的花园。
那天,八月底,大约晚上七点钟左右,天仍然大亮着。我和嫡龙在餐厅窗前共进晚餐。突然间,一只乌鸦匆促如贼似地,从前院低飞而过。我正好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前婆娑多姿的“枫”景。却见这只乌鸦在飞过草坪时,从爪里掉落一团感觉沉重的东西,就离院口的瘦樱桃树不远。
我觉得有趣,便对仍在享用晚餐的嫡龙说:“你看,那只乌鸦真贪心,找了一团这麽重的猎物,又带不走,掉下去了。”
嫡龙听了,转头向窗外观望。此时,一名十来岁的男孩,肩上扛着曲棍球杆,恰好经过前院,却停了下来,注视着前院那团物体。同一时刻,贪婪的乌鸦折回原地,欲捞起原先掉落的猎物。
小男孩把曲棍球杆伸过院前新种的低矮月桂树蓠,朝乌鸦挥了一挥。乌鸦却不死心,飞离不远,一会儿又飞回来。
在这辗转之间,伴随着急促嘈杂的嘎嘎声,一听就知道是蓝鸟夫妇。“发生了什麽事?怎麽叫得这般凄厉。”我心里纳闷着。
一眨眼,两蓝鸟已飞入我眼簾。乌鸦在前,两鸟追逐在後。乌鸦折回攻击,蓝鸟激烈反扑。天地间一阵凌乱飞腾,厮斗声震人耳膜。
嫡龙一声:“不妙!”开了房门,奔向前院。我或许是直觉反应,入厨房,取了扫帚,慌忙跟了出来。
三鸟仍在空中纠缠不已。嫡龙一见我手里的扫把,抢了过去,往乌鸦的方向挥去,顿时打乱了混乱的局面。天地间静了下来。
小男孩傻愣愣地,对着我们指了指草地上的那团漆黑物。我蹲下来定睛一看,“天啊!是幼鸟。”我失声叫道。只见牠灰蓝的身体,已有嫡龙的拳头般大,却如石头一般,僵硬地躺在草地上。
想到蓝鸟夫妇多月来的辛劳,却在这一刻付之流水,不觉心酸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视察着幼鸟,发现那小小的鸟头尚在微弱地蠕动着,两张半透明的眼睑颤抖地闭合着。突然间,鸟嘴张得好大,似乎快要撑破了的样子,让我一时不知所措。
“牠还活着!”我带着略微歇斯底里的声音叫着。小男孩和嫡龙同时把脸凑了过来。嫡龙一句:“必须替牠保暖。”便一溜烟进屋子里,找了条旧毛巾出来,小心谨慎地将幼鸟包裹了起来。
我们奖历了一下小男孩,带着幼鸟朝屋里走去。刚一离开事发现场,蓝鸟夫妇的其中一只便带着哀戚沙哑的声音,飞了回来。
牠先是降落在坠鸟的原地,飞跳着,寻觅了一阵,发着哀鸣,飞上出事地旁的瘦樱桃树枝上,望了又望,样子极为凄楚慌张。难道牠未曾目睹我们将幼鸟带走的情景?
又见牠匆匆飞到日本枫树枝上,不放弃地再度搜寻一番。失望了,再飞到云柏下继续找寻。仅管无所获,牠却不气馁,嘶哑声不断,在前院的每个角落重覆地找寻了又找寻。
不久,另一只蓝鸟也飞来了。夫妇两像失了魂魄一般,零零落落地在院子林间抖动着失了色彩的翅膀。看得我忍不住落泪。
我问嫡龙是否能将幼鸟放回原位,好让蓝鸟父母拾回巢内?他说幼鸟太大了,蓝鸟夫妻是拾不起来的。况且牠们的巢筑在好几层楼高的香杉树上,我们也没办法将幼鸟放回牠的巢内。
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我们关了房门,把蓝鸟夫妇的哀嚎留在背後。
嫡龙从地下室找出了一个纸箱。我将包裹的幼鸟轻轻地放入箱子里。见牠孱弱无力地颤抖着,我深怕这小生命会在我手里结束。
嫡龙翻了电话簿,打电话给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求救。此时办公室的人都下班了,他又找了相关机构试试,幸好有人接电话。电话中的人给了一位负责此事的人的家里电话。
电话接通了,终於找到救命菩萨,对方给了我们一个紧急救援秘方,又给了一个野生动物保护研究中心地址,好让我们第二天可将伤患送去救助。
嫡龙放下电话,便吩咐我去煮蛋,并强调蛋黄必须煮得熟透。他自己则到地下室找了一大片纸板,将装鸟的纸箱子盖起来。“幼鸟需要黑暗宁静的环境。”他解释道。
我把蛋煮好了,去了蛋白,留下蛋黄,盛在碗里,递给嫡龙。
他又要了根牙签,将其中一头尖锐处弄钝了,便试着挑起一些蛋黄馅来。
我们一块儿来到书房。我依照指令,把箱子上的纸板掀开,并将手掌摆平,在箱子上头晃了一晃,模拟着鸟父母飞入巢时的光影效果。
这一晃,果然幼鸟的嘴张开了。嫡龙来不及将沾着蛋黄的竹签塞入鸟嘴,鸟嘴又合了起来。
见嫡龙对这一细节有点儿笨拙,我便接过了碗。他如释重负般的将手掌在箱子上又晃了一晃。 张不开眼的幼鸟,本能地又将嘴张得大开。我也在同时,将沾有一小团蛋黄馅的竹签直深深地插入幼鸟的鸟嘴里,立刻感受到幼鸟喉管一阵收缩吞咽的动作,便将竹签拔出来。
此时此景,使我忆起母亲常对我描述:“在你小的时候,我餵你就像餵小鸟一般。”而我也彷若觉得自己就是蓝鸟妈妈,对这小生命产生无限爱怜。
我们重覆了数次同样的动作,待鸟嘴不再张开後,便又盖上了纸板,出了书房,将门轻轻带上。 就这样,我们每隔十五分钟,便进书房餵鸟一次,直到天黑为止。
第二天一大早,我拿着剩下的蛋黄来到纸箱前。掀开了盖子,幼鸟仍然活着。我晃一晃手掌,牠便使劲地张大嘴,看起来精神相当好。我猜想牠一定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麽大事。或许牠真以为我就是牠的鸟妈妈?
我又餵了幼鸟数回,吃过了早餐,也不顾上班是否迟到,便和嫡龙带着幼鸟,按照所给的地址,开上了高速公路。
这路程相当遥远,又不容易寻找。我们在高速公路上来来回回找着,幼鸟却已一个多时辰没吃东西了,真令我心焦不已,真怕牠饿死途中。
终於找到了正确道路,它是在高速公路下的平行道路旁的平行叉路。这路又一个转弯,把我们引进了一座森林。路的尽头便是这野生动物保护中心。
望着四下浓密的树林,我心想着:若是幼鸟的生命被延续下来的话,或许牠反而是因祸得福。因为当牠会飞时,牠将是飞舞在这自然森林中,一个真正属於牠的天地,而不是被局限在人类的後花园里。
嫡龙捧着箱子交给研究中心的负责人。他们略微将幼鸟检查一遍後,说牠是个健康宝宝,并没有受伤。
真是谢天谢地,幸好幼鸟是掉在草地上,而不是落在水泥石铺的人行步道上。更幸运的是,在我们前院草坪上长的不是草,而是厚而柔软的苔藓植物。
当天下班回家,发现蓝鸟夫妇仍在昨日的出事现场附近反覆徘徊观望,似乎不能接受失去幼儿的事实。着实令人看了鼻酸。父母对子女的真爱与执着,不管在动物界或人世间,竟无多大的差别?!
想到我当初打电话回家,告诉父母自己要在温哥华嫁人的情形,让他们难过哭泣了好长一段日子。而我到这时才能体会到他们突然间失去了爱女的失落与痛苦。对自己无心的残忍充满了自责与愧怍。
我当晚打了电话回台北,告诉我父母我是多麽地爱他们。可是我却无法告诉蓝鸟父母说:“你们的幼儿现在已平安无事了,快快别再伤心了。”
两个星期过去後,我打了电话到野生动物保护研究中心,查询幼鸟之健康情况。对方告诉我小鸟健康得很,工作人员正在教牠如何飞翔。
我放下电话,在欣喜与感伤交织的心情下,为蓝鸟夫妇写下这首幽幽的歌:
让我的衣裳化作天的蓝彩;
让我的歌声伴着晨曦升起;
让我的双翅在馀晖下振舞;
让我的幼婴在安详中成长。
哦!我要─我求──
目送我的宝贝在空中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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