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岸一只小海豹




作者:郑黛君,笔名:舟子

01/03/2008 刊登在 www.djbooks.net

 

 

 

   一个生命的诞生,似乎就发生在阴阳交替之间,那是精与神的结合,是一个不可测知的气,脆弱地闪现在有无之间。就像太极图中分开阴阳的曲线,一切变幻都从这条生命线上开始。当你独自走在涨潮与落潮之间的时候,就会听到这条充满生命力的潮间带,地向你倾吐亿万年来的演化密秘。

 

  我们又来到肯醉客岛。灵哉,这方寸之岛!潮涨潮退,令她日夜消长。日升日落,伴她鸟语花香。月影圆缺,与其虫兽合鸣。春秋四季,换其草木颜色。风兴雨作,鼓之生命跃动。

   一年不见的肯醉客岛依旧令人陶醉。千百莺燕,欢声细语地围绕着小白帆飞舞。被海风吹弯的松柏、橡树,殷殷行礼问好。内敛挺拔的枞杉,含蓄地招手。被夏暑晒得红得脱皮的五月花树姐妹们,也张臂拥抱着我们。满地的野草花儿,更是争先恐後地探头问候。我们又回到心灵之乡。

   嫡龙与我已等不及走出丛林,拜访潮间带上一年不见的众生们。亿万年的演变故事,不是随便几个夏暑就能够听完的。

   沿着苔径钻出花树丛,来到树林与潮间带之间的岩岸,只见薄土草在七月中旬已被烘得全黄;只有石缝积雨处,尚有黄花绿叶迎风招摇。一朵朵玫瑰状的石葵,相依唯命地聚集在石苔之间。自身难保的石苔,紧密依附着薄土块不放。片片薄土块,又微弱地攀覆在砂岩表面。若经一阵大雨的冲刷,或是几卷大浪的扑袭,这片片薄土上的小小族群就会被分解,滑进另一个世界。

   今夕的涨潮几乎淹没了潮间带,把风洞海镂的砂岩层藏匿到潮水之下。就像魔术师手里的黑布篷,往前一抖开,把我们想要看的全遮盖了。

   没被遮盖的,只有远处二十海哩外的温哥华市,隐约在海平线上;还有近处的一线小岛,和岛前的信号灯塔。灯塔前的一列礁岩,也被潮水给遮盖了,必须等到潮退的时候,几十只海豹才会再度爬上这几个礁岩上,养精蓄锐,直到下一个涨潮为止。

   这是海豹之乡。由於附近暗礁脉连成带,形成滋养海中生态的温床,鱼肥虾壮,为海豹族群造就了繁衍生命的乐园。

   我们每年都会来此探望牠们,拿着望远镜,从肯醉客岛岸,望向露出海面的礁岩群:一条条灰黑油亮的肥胖身体,弧贴地躺卧在凸起的礁岩上晒太阳,睡懒得好像日本料理饭团上的一抹无精打采的生鱼片。

   那一年,暖阳和煦,天蓝无风,海流和缓,海面平滑如镜,我们滑着小艇向这些礁岩挨近,想把这些胖宝贝看得仔细。可是牠们毕竟怕生,觉察到小艇渐渐向牠们来,本能地弧翘起了被日光浴烘酥了的身体,警醒地观望片刻,便一窝蜂自保地溜滑进了海里。

   等我们到群礁之间时,几只尚留在岩上耍酷的海豹们,才懒洋洋地抬起头来,与我们打了个照面。只见牠们犹豫半晌,也移动起蹒跚的肥肉团,决定往海里投入。我要嫡龙停止划桨,免得惊吓了牠们。

   小艇开始随逐流轻移,四下无声。平静的海面上突然间躜出了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不一会儿,就有了五、六十个黑头环绕着我们。

   每一个滑溜的圆头,闪烁着两颗明亮深邃的黑眼睛,向我们投射着赤子般好奇的眼光。

   这一群黑亮反光的圆头们,耐不住性子,开始在海面上游移起来;一对对惊奇的眸子,仍然盯住我们不放,似乎要把我们观察个透彻才肯罢休。

   就这样,双方静观其变地僵持了好一阵子。毕竟这些野生动物的耐性不及人类的久长,见我们好一会儿没有什麽动静,警戒心便减弱许多,一个个上岸的上岸,留在海中打水仗的打水仗,四处游荡的游荡,各行其是,任我们去留。嫡龙这才缓缓摇桨,悄悄地退出这海豹之乡。

 

  有一年的夏天,我们在岸上观望那群礁岩,惊觉这海豹之乡的乡民数量缩减许多。正纳闷牠们会到哪儿去了?会不会是因为这暗礁群的鱼虾被牠们给捕食光了,必须移居到其他海域,另谋生存?

  此时,走来一对已在此浮桥上繋船一个多星期的老夫妻。几句对话之後,才知道,一个星期前,从美国北上来的一群杀手鲸〈Killer Whale〉,结夥猎杀了大半的海豹。好几个海豹被牠们逼到浅滩,走投无路,画面惨不忍睹。

  听说加拿大BC省海域境内的杀手鲸群没有如此暴力的行为,牠们只吃鱼虾及鱿鱼等。当地行船人多称那一夥从美国西雅图附近海域游上来的杀手鲸为“杀手帮”〈the gang of killers〉。

 

   自从那年之後,海豹乡的乡民数量,一直没有增加。如今我们来到肯醉客岛,却又见不到一只海豹的踪影。海上少了这些生命,着实感到寂凉许多。

   今夕的潮水好高,肯醉客岛被涨潮分成了长短不齐的四个小岛,眼前的群礁全给淹没了,再过两三天,月又要圆满了。百里外是美国境内的贝克火山,在玫瑰红的天空下,淡蓝的轮廓清析分明,火山头尚有白雪皑皑。

   在这样安详的景色中,突然一阵“吽吽吽”的哭声,从潮间带方向传上陆地来,我俩惊讶地往涨潮线上搜寻。

   就在那海潮与陆地相夺之际,竟有一只六、七十公分长的小海豹,哭爬在湿濡的砂岩上。

   海水执拗地登陆,小海豹一边对着潮涌嚎啕,一边在边际挣扎爬行。也不知意欲为何,只见牠一会儿似乎要往海里钻,一会儿却又好像在躲闪涌上来的浪花。这孱弱瘦小的身体,被潮涌一阵一阵地推滚着,你就听见牠哭声之间夹杂着深深的吐气声。

   我们往陆地及海面四下张望,可是除了牠以外,并没有任何一只海豹的影子。奇怪,母海豹呢?这麽小一只海豹,怎麽可以没有母海豹在身边餵食呢?我心里不自觉地担心起来。

   嫡龙猜测,说这小海豹可能是被遗弃了的。听他这麽一说,立刻激起我的恻隐之心,想着该如何救这小宝贝。

   牠是否正饿着?是不是该拿些食物来餵牠?牠能喝牛奶吗?牠是否已懂得游泳,还是该把抱离海水,以避免溺毙?这岛上的浣熊、水獭等动物会来欺负牠吗?是否因该打电话到动物保护协会寻求援救?…

   我心焦地问了一大堆问号,嫡龙也答不出来。可是他知道,在没确定小海豹是否真的被遗弃的情况下,我们是不应该接触牠的。因为有时母海豹或许只是出去觅食,暂时留下小海豹在岸边。如果母海豹回来时,闻到小海豹身上有人类的气味,那麽母海豹就会真的遗弃小海豹,而不再回头。

   可是,谁晓得这小海豹是否已被人类触摸过?今天的浮桥上偏偏繋满了新加入俱乐部的会员船。新会员们正在浮桥上欢度他们的迎新之旅的快乐时光。你总不好在这十几只船间,察询是否有人上了岛,看到了、又触摸了这只小海豹?你只能希望每一个人都有同样的知识。

   在此之前,谁知道母海豹会来这一招?只知道不该随便去摸这些野生动物,免得把不明病菌传给牠们,造成牠们集体死亡。并且若被海豹的利牙给咬伤的话,还容易引起关节严重发病,称为“海豹指”〈seal finger〉。

   不管是何理由,总之,我们都不该任意地去碰触这只小海豹。

   小海豹吽吽吽地叫得凄凉,凸显潮声的冷酷无情。牠在挣扎爬行间见到我们,却没有惧色,反而似乎高兴有了个同伴,哭声变得断续不接,将孱弱的身体朝岸上蹒跚圈爬起来。

   见这初生之犊不怕虎,我便忍不住走近点儿看望。只见牠灰绒绒的乳毛尚湿,好奇的双眼通明深邃,鼻孔发达如犬,当一阵阵涨潮推涌上牠的身体时,双孔就自然发大吐气,似乎对海水尚且生疏。牠前肢有爪,後肢如鳍,尾短如鸭。见牠仆仰不稳地爬离潮水,我突然发现这团小身体下竟然仍连接着一段粉红色的脐带。

   我们眼睁睁地望着这新生儿拖着这条磨擦得快烂的脐带,在这孕育无数生命的潮间带上挣扎。一方面不愿见死不救,一方面却又完全束手无策。

   母海豹能够就这样丢弃刚出生的小海豹,而去觅食吗?自然界有太多尚未被发现的谜题。

 

   这变幻莫测的潮间带啊!妳到底是要这小海豹生存下去呢?还是要牠就这样随潮水消失?每每走在妳的上头时,我总看到许多生命紧紧攀缘着妳而生;又看到许多躯壳,在妳覆盖的浅滩下,失去反抗力地荡来荡去。可是,眼前这只小海豹已睁开了双眼,刚尝到生命的滋味。妳听听牠吽吽哀求着,似乎求妳给牠一线生机吧。

 

   在我与嫡龙交换意见之际,从林间钻出一位颇懂船务的女会员,直往我们方向走来,原来她是来探望小海豹的。见小海豹还活着,她舒了口气,说今天下午五点时分左右,当她发现这小海豹时,牠似乎已奄奄一息,孤伶伶地躺在不远处的大石脚下。现在,牠竟然已能爬行,精神看起来比先前好了许多。

   我问她是否看到母海豹的踪影。她说她昨天下午与丈夫行船经过岛前时,遇到一大群的海豹在海面上游荡嬉水。可是今天除了这小海豹以外,其他都没见到。

   我说这小海豹八成刚初生不久,并把连在小海豹肚皮上的脐带指给她看。这回,变成三个人站在小海豹身旁,讨论着牠的未来。只叹所知太少,无从助援。

   小海豹对着我们嚎哭着,可是“为了牠好”,我们没有一个人敢去碰触牠。

   嫡龙决定回船上打手提电话,找水族馆或是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寻求救援之道。可是今天是周末,他去了许久,才失望地回到小海豹身旁,告诉我们这令人无能为力的消息。

   玫瑰红的天空渐渐转为紫罗兰,我们带着罪恶感,抛弃了小海豹,从丛林钻出对岸,下了浮梯,回到浮桥上,与会友相聚。

   消息走得快,大家开始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孤岸上的小海豹。有的猜测牠是被遗弃的。有的说有时候母海豹会暂时离开小海豹,去觅食五、六个小时才回来。有的说有时要一两天才回来。可是,我说牠的脐带还连在肚脐上,新生婴儿能够被遗弃那麽久,而不被餵奶吗?

   然後,话题就转变成母海豹餵奶吗?野生动物救生员会用牛奶餵养被遗弃的小海豹吗?能用罐头鱼餵小海豹吗?…

   再者,初生的小海豹会游泳吗?成熟的海豹能潜在水里,待上二十五分钟左右不换气,可是这刚初生的小海豹呢?…

   今夕的潮水仍然继续上涨。

 

  当人无知的时候,就会有这麽许多的臆测,可是猜归猜,没有一个人能做出结论,也没有人能决定小海豹的命运。我们这些过客,只能任牠孤独无靠地躺在这两海浬长的无人岛岸上,听天由命。

 

   浮桥上的快乐时光结束了,大家各自回船准备晚餐。几艘船开始传出烤肉香。嫡龙也把我醃好的小羊排挂上烤肉架上。快圆的明月已挂在紫云外,嫡龙指着浮梯说:“看!浮梯与浮桥几乎已打平了。”

   是呀,我还没见过这潮水涨得这麽高过。

   这一晚,我无法安眠,那个悬在潮间带的小生命,一直清晰地映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是那罪恶感在作祟。众人一致决定最好是任牠自生自灭,看看母海豹是否会回来找牠。可是我担心,若是母海豹不再回来的话,我或许就是在那最後关头能救牠一命的人?或许一点食物就能帮牠带离死亡边缘?…

   胡思乱想一阵,既然人力救不了这小生命,索性把各方神圣名号都喊了来,祷告求神一番。

   第二天早晨,大部份的新会员船都已启航,随着领队船继续他们的迎新之旅。浮桥上就只剩下三艘船。其中一艘船主牵着大黄狗儿向我们走来,并说那小海豹应该还活着。

   原来昨晚十点时分,趁夜还没全黑时,他上岸溜狗,只见他的狗儿向小海豹靠近时,小海豹还会做出反击的架势,看起来健康得很。“母海豹一定回来过。”他肯定地说。

   我一听,心里自然舒畅许多。拿了照相机,邀嫡龙上岸,准备为这小宝贝拍几张婴儿照。

   来到原先发现小海豹的地方,却不见牠的踪影。此时涨潮早已退尽,露出湿苔漉漉的潮间带,黏瘩瘩的紫色海星攀挂在大石缝间。我们四处寻找,可是岸上除了各色海藻外,就只有满布的蚵贝类及介螺属。

   “啊!小海豹八成是跟母亲一块儿走了。”虽然扑了个空,但是想到这小海豹大概活了下来,心中有无限快乐。

   我和嫡龙脚步轻松地踏着凹凸不平的砂岩岸,往岛的另一角走来,想去拜访退潮後浅埋沙中的月螺〈moon snail〉。这一岛角都是岩床,长不出树丛来,因为高潮满涨时,这岩床就被淹没了。

   一株新近漂来的浮木,横躺在岩岸上,被凸起的地形斜拱朝天。去年来时,没有这一株的。我欲走上前去算它的年轮。

   就在这当儿,一两声深深的吐气声,阻止了我向前弯身。往声源处一瞧,在朝天的圆木这一端下面,有一海蚀的灰色石洼地形,中间竟躺着昨日那只孤独的小海豹。牠的乳毛色泽与晒乾的砂岩相仿,若不注意,还把当成了岸上石。嫡龙说他这才知道,为什麽小海豹身上的毛是这暖灰色。

   我显然把牠给吵醒了。牠懒懒地抬起头来看我们,仍无惧色,不知是否还记得昨晚的相会。嫡龙打量牠一番,说牠长大了些,也胖了许多,想必母海豹回来过了。

   牠略微爬动一番,只见牠肚皮上的脐带已消失了。如果说牠是从昨晚躺卧的位置爬到岛角这一带的岩岸中央来的话,那脐带是得被磨掉了的。可是,牠不可能有这气力爬过来,因为这岩岸绵长坡斜,并且起伏多阻。

   而况,昨晚这一带都被淹没了。牠一定是游过来的。只是,不知道牠如今藏在这圆木下的石洼中,是因落潮而受困岸上?还是牠母亲故意将牠藏在此处,好等着今晚高潮时,再来餵哺牠?

   我往远方灯塔四周海域望去,仍然不见海豹家族的影子。牠们到底到哪儿去了?怎麽放心留下小海豹只身在这孤岛上?

   由於昨夜起了风,今早云层加厚,打下几滴雨来。离开小海豹,回到船上,把雨篷架起之後,大雨也跟着放肆地下起来。这天就没再上岸看望那小生命。

   今晚睡得比昨晚安稳多了。当你看到昨日脆弱的小生命被大自然延续了下来,你就无名地感觉到生命充满了希望。昨晚的疑惧,换成今夜的期盼,期盼牠明日更加茁壮。

  第三天的早晨,天空微白,雨停片刻。舱内用完早餐後,嫡龙跳上浮桥上伸伸腿。突然听见他惊异地叫道:“Come out and see! The baby seal is sucking our dinghy’s bottom!”〈快出来看!那小海豹正在吸吮我们小艇的底部。〉

   我放下手中清洗的餐具,跳下船。看见这不可思议的行为,忍不住发笑。“牠可能把我们的小艇当作母海豹的肚皮了吧?”嫡龙猜测。

   我见牠一直沿着小艇的船底吃水线吸吮着,便说:“牠可能是在觅食被吃水线滞留的海藻或浮生物。”

   小海豹这时转了身过来。一边嘟嘟吐气,一边吸吮小艇这一头的底部。

   “But look! Its head has been wounded.”〈呀,你看!牠的头上受了伤。〉嫡龙惊觉地叹道。

   就在小海豹的额头上,展现了两个被戳烂的红肉伤口,见了真是令人好不心疼。天地不仁,仅仅一只小海豹的三天成长史,就已遭受这麽多惊险与折磨?

   嫡龙猜测这伤口是遭岛上的浣熊或是水獭给袭击的。我见牠没有其他抓伤,而伤口在头顶上,口小而深,肉烂且红,想必是被鸟喙给啄伤。而在这岛屿上,能啄伤牠的只有白头鹰或海鸥。

   这小海豹从初生到现在,短短两、三天,已带给我们许多迷惑与猜测。不管牠是被谁给啄伤,嫡龙见牠不住地吸吮着小艇船底,总觉得不妙。因他一个星期前才用清洁剂及保护油擦拭了小艇,这些残留的化学物质或许具有毒素,若被小海豹吸入身体,只是有害无益。

   嫡龙这麽一想,便将小艇拉上了浮桥。没想到,这小海豹却没有一点受到惊吓的样子,见没了小艇,就到我们母船的船尾,继续沿着吃水线吸吮起来。

   想必,牠对人类熟悉了,知道我们不会陷害牠,便变得一点儿警戒心都没有。可是岂知这两天所遇到的,是一群爱海、爱自然的游船人;而在这大海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友善地对待牠的族类。

   这乔治亚海峡上的渔夫,就有许多视牠们为敌人。只因牠们的主食之中包括了鲑鱼、鳕鱼、螃蟹、虾、贝等具有经济价值的渔产。

 

   在人与自然争利的时候,人往往采取杀戮的手段来除去敌手,而不去寻求两全其美的管道。人类不会责备自己的贪婪,将渔获一网打尽,又将繁殖渔获的生态环境破坏殆尽;反而指责这些必须靠鱼虾为生的海中生物。

   如果不是环境保护人士起来抗议,动物保护协会前来保卫,这海域不但鱼虾要消失,鲸鱼、海豚、海豹等海中哺乳动物也要濒临绝迹。这蓝色的大海若失去了这些生命,就成了死海;天堂若失去了虫鸟游鱼、花草走兽,就成了地狱。

 

   小海豹玲珑小巧的身体漂浮在水面上,任两後蹼平衡着,发达的鼻孔露出海面,一吸一闭,只有嘟嘟吐气声,不再吽吽哀鸣。

   这是新生的第三天。第一天,还只会爬;第二天,学会了躲;第三天,已知道在陆地上会遭到鸟兽攻击,便学会了泳。因为母亲不在身边,牠必须加快学习。

   浮桥上,另两艘机动船听了气候预报,趁起风前先走了,把整个肯醉客岛留给我们。下午又下起大雨来,风也放纵起来。小海豹似乎把小白帆当母亲,我们也成了牠的监护人。

   第四天早晨,被乌云携来的大雨全下光了,蓝天中再度散发出夏阳的热情,我们卸了冬装换夏装,这就是海上的天气。

   我们找不到小海豹,便上了岸,看看牠是否又游到岛的另一岸去了。通常,牠的家族只在那一岸外的礁岩群附近逗留,很少游进这湾来的。也从来不曾见过大海豹爬上肯醉客岛岸休息过,就只有四年前见过一只较大一点的小海豹,短暂地在潮间带停留过。

   我们在岛上巡迴一圈,没找到小海豹。群礁海域上仍然没有海豹家族的影子。牠们一定是到非常远的地方觅食去了,否则不会放置小海豹在我们的海湾里躲着。或许小海豹还没有力气游随那麽远的距离。可是现在会在哪儿躲藏呢?

   我有点失望地下了浮梯。就在我们踏上浮桥时,突然一声沉沉的吐气声。好熟悉亲切的声音,原来就藏匿在这一头浮桥下面。

   小海豹从浮桥下轻漂了出来,睡眼惺忪,半眨半闭地看着我们,彷彿有我们在牠旁边,令牠感觉很安心。牠额头上的伤口已愈合许多,或许海水的盐分防治伤口的溃烂。

   此时潮很低,湾内的海流平缓清澈,小海豹酥醒过後,开始吽吽叫起来,令我怀疑牠是否在叫妈妈。

   牠叫了一会儿之後,才又到小白帆船底,为我们“清理”吃水线。嫡龙淘气地赞赏道:“Good boy!”〈好男孩!〉

   或许是天生的母性在作祟吧,我真的把当成孩子来看待了,这麽多牵挂与爱怜。

   小海豹一整天逗留在浮桥两旁,当牠绕着全船,吸吮完吃水线上的海藻、浮生物之後,便将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只将两个鼻孔露出海面,沉浮在海水,闭目养神起来,就这样任海波逐流。每每漂流一段之後,眼见牠熟睡起来,那圆融的小身体就开始下沉,好久好久不起来。就在你开始担心牠是否溺毙之时,才又惊喜地看见牠在远处的海面上浮出了个头来。然後,牠又再度回来为你清洗船身的吃水线。

   小海豹漂浮了一整天,我担心无法真正休息。通常,海豹在陆地上的时间几乎和在水中一样多。们在海里觅食,在岸上休息。除非潮涨到无处可歇的时候,牠们才多停留在水中。有时,连海上的一株浮木,也成了牠们短暂的温床。

   而这小海豹却似乎已在海里沉浮两天了,难道两天前在岸上被恶兽袭击的噩梦,仍深印在脑海里,使牠不敢上岸?

   下午来了一艘机动船,我过去让他们知道有小海豹在浮桥四周游荡,免得他们不注意,使用小艇时误伤了牠。

   七点时分,水再度上涨,从南端灌入湾中的海流,加速向北端流去。浮桥旁靠近岸上的几座礁岩,也渐渐往上缩小。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小海豹企图爬上一座礁石上。

   啊!原来在低潮的时候,这些礁石对牠来说太陡峻了,爬不上来。

   小海豹使劲地攀爬,一圈圈肥肉,堆皱起好几胎,失败了,又继续攀登,快爬上去了,又掉入水中。看得令人心疼,好想划艇过去,捧起牠的小屁股,助牠一臂之力。

   不知不觉中,潮水已悄悄地把小海豹往上抬高了一些,陡岩变得平缓许多,小海豹终於离开了潮水。

   我拿着望远镜观察,只见疲累的小身体就要在这一席之地上打起盹来。

   可是这可怜无知的小东西啊!才活了三朝三夜的,哪里知道这海潮的变幻?

   这海水才刚刚换潮,潮势汹汹,牠躺下不到半分钟,就发现自己必须再往上爬,然後再往上爬,然後发现已无陆地可让牠继续攀爬了…牠仰颈吐气,双蹼已被潮水浮摇起来。

   终於,牠无奈地放弃了弹丸之地,再度投入大海,重新随波逐流起来。

   牠对着南湾开口处潮流涌入的方向,吽吽地叫了一阵子,又漂到小白帆底下,再度吸吮起吃水线上的浮游生物来。或许这就是牠的晚餐?至今仍不见母海豹的踪影。

   饱餐之後,牠又蜷缩起身子,闭上了睡眼,将鼻孔微露海面,随潮流漂浮而去。你知道,牠真的累了。

  不一会儿,那睡着的小身体,静静地沉入海里,你的心也跟着一起下沉。海流好急,此时的牠,可能已被流放到肯醉客岛的北角去了。今晚,再没有牠的声音。

   或许,在我心里,等待编织着一个未完成的梦。我一大早醒来,见浮桥四周没有小海豹的踪迹,便一个人上了岛屿,沿着海岸线,寻找一个捉摸不定的影子。

   退了潮水的礁石,呼唤着生命。我惊喜的发现,一群胖仔子终於“回巢”了。一条条,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我身边没有望远镜,无法查询小海豹的下落,可是,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上石,终於放了下来。

   下午时分,浮桥上又多了两艘船。嫡龙去帮忙繋绳,发现小海豹游了回来,他唤着牠,牠便游上前来。新来的人不晓得,举止粗犷了点,又把牠吓入了海中。好一会儿,牠才开始吸吮起其他船只的吃水线来。

    新来的游船人,有着新的惊喜。我没有走过去看牠。牠逗留不久,吽吽吽地叫了一阵之後,就游走了。想到牠那惹人爱怜的模样,我笑了。

 

   牠不再回来,我也不期盼牠回来。我们生活在平行但是不同的世界里。在两条生命线偶尔交错的一点上,会照出短暂的机缘,就像作了场甜美的梦。

   当这个美梦结束时,你不希望它还有续集,怕节外生枝,就让这完美的结局永远温暖你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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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君书坊/ D.J.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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