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神輕撥不如器


摘自《希臘風》第九章 ﹝大地之母的兒女﹞之四

作者:鄭黛君 ◎ 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

2010年2月1日刊登在 www.djbooks.net

 

 


   希臘的海,藍得像波斯貓的眼睛一般神秘,醇得像紅葡萄酒一般醉人。當海面上的浮沫被海風輕移成團,在潮汐的搖籃裏蕩漾成形,一扇海貝湧攏出一尊完美潔白的化身,白鴿隨之翩翩起舞,從此世界充滿了愛。希臘人為這化身起了個浪漫的名字 ─ Aphrodite〈愛芙羅狄蒂〉,因她由海沫生成。

   愛芙羅狄蒂到處撒下愛的種子,在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南部的蘇美人呼她為Iahu〈雅威〉,意為崇高的白鴿;在敘利亞和巴勒斯坦,她的神號是Ishtar〈伊旭塔〉;到了古羅馬的時代,她的名號變成了Venus〈維納斯〉

   愛神的種性充滿了感官與愛慾,使得世界色彩繽紛。儘管禁慾主義、道德意識幾度欲毀滅這種子,可是愛芙羅狄蒂的魅力已根深到人們的天性裏,與骨肉一樣難分難解。古希臘人較能面對事實,讓她在奧林匹斯山的十二神職中,司掌人類的愛與美。

 

   我們來到一個追求愛與美的國度,這裏的人們熱愛生命,熱愛家園,熱愛陽光大海,熱愛自由,熱愛俊男美女…因為他們隨時隨地都能感受到周遭有形與無形的美,愛無時無刻不瀰漫在空氣中,無意中便呼吸了進去。

   我們已與房屋仲介桂格瑞熟識。經由他,我們認識了納芙里昂的另外一群人 ─ 商人、銀行家、律師…。嫡龍似乎喜歡找他聊天,因他容易與人攀談,卻不聒噪,他聆聽對方的問題並施以援手。我們與他並不同道,不過他確實有一股可親的魅力,然而最主要的是嫡龍又有了新夢想 ─ 他愛上了這個地方,想要探查在附近買地蓋房子的可行性。

   在桂格瑞的辦公室進出久了,才知道他與少數地方商人在籌辦一個銀行。鎮上的人不管士農工商,似乎都相當信任他,每天絡繹不絕地到他的辦公室來咨詢加入事宜。桂格瑞為人相當圓融,大概從來不曾得罪過人。

   當我們已成為他的常客時,發現他幕後尚有一位精明能幹的智多星─他的父親。這位「智多星」的身份相當特殊,他是希臘正教的教區牧師─Papás。每天中午以前他會前來巡視兒子事業的進展。他身穿一襲墨黑色長教袍,頭帶墨黑圓筒高教帽,一大把灰白鬍鬚飄逸垂胸,神情莊嚴和穆,對桂格瑞諄諄指教一番後,才翩翩步伐,飄然離去。桂格瑞相當尊敬他的父親,畢躬畢敬地起身送走父親,像個孝子。

   納芙里昂鎮不大,各家的蛛絲馬跡輕易地隨風入耳。聽說桂格瑞不如他父親精明,這位牧師頗有做生意的手段,他專找拮据的窮農,以非常低廉的價錢買下他們的土地,再投資建房讓桂格瑞賣出。在我們眼裏,桂格瑞倒是相當厚道的好人,否則鎮民不會心甘情願地自掏腰包與他辦銀行。

   桂格瑞特別騰出一天,帶我們去看他正在出售的兩棟房子。參觀之後,順道請我們去他家坐坐。原來他仍與父母同住。

   爬坡開上一個正在轉型為新現代化山莊的舊農村,環境有點兒凌亂不齊。桂格瑞的家門口尚未鋪設柏油馬路,我們停車於一片碎石鋪成的空地上。經過滿庭花草綠樹的前院,穿過剛整修的廳廊,來到後院庭台。台下是綠叢雜錯的山坡地,透過叢林細縫,可以遠眺阿爾戈斯平原。

   這尚未完全翻修的舊農舍成一字展開,平台四周圍繞著大缸小缸的陶罐醃漬物,數盆花草參伴其間。一隻家狗、幾隻瘦貓、游走的雞隻、籠裏的肥兔,各佔據一角落。一位著黑衣黑裙的傳統婦人穿一雙塑膠黃筒靴,拿著水管沖洗著平台上的穢物。她抬起多皺辛勞的臉,看見我們到來,慌忙將水龍頭關上,兩手往裙上抹乾,整整衣冠,帶著謙遜無華的笑容前來與我們寒暄。桂格瑞介紹:「這是我母親。」

   這母親欣喜我們的光臨,尤其對我特別慇勤。桂格瑞對待母親的態度不像對待他父親一般尊敬,交待母親說我們將留下來吃午餐,這瘦小的母親便像女傭一般領命進廚房辦飯去了。我要隨她入廚房幫忙,桂格瑞忙阻止說我是客人,她母親也連連笑著阻止。

   此時桂格瑞的牧師父親翩然歸來,禮貌地與我們寒暄幾聲之後,便進到大廳休息去了。辛勤的母親終於擺好了一桌菜餚,客氣地請我們就座。牧師父親像個大老爺一樣被恭敬地請出來。等我們全部坐下來準備用飯時,這母親有禮地告退了。我驚訝她竟不與我們一起吃飯,以為她太客氣,連忙拉她一塊兒坐著吃。只見桂格瑞無心地說:“She has work to do. Usually she doesn’t eat with us at the same table.”〈她有活要做,她通常不與我們同桌吃飯。〉

   我這時才意會到這牧師娶妻只不過是為了傳宗接代,本質上他仍是遵守著教會的禁慾主義。或許是這個原因,頗具經商天份的他,也只能當個幕後主使,在幕前,他的舉止行為卻得遵循教條規範。而這母親在這父權高張的屋簷下,落得個做牛做馬的女傭地位。難怪她見到我親切有禮地待她時,會牢牢地抓住我的手不放。當我們要離去時,她依依不捨地趕忙從藤蔓上採了一串鮮花讓我帶走。只可惜愛芙羅狄蒂的神力無法接近這希臘正教牧師的心房。

   希臘基本上是個男性社會的國度,以前女人嫁夫亦不是為愛情,而是一種事業。幸好這社會尚有彌補女權不足的地方。因大部份的人家均有土地,所以當父親嫁女時,習俗上多會過繼一塊土地到女兒名下,以確保女兒日後有靠。

   在邁錫尼,阿銳斯所耕作的農田、果園,便全屬他母親所有。他的父親原在另一村當教師,娶了他母親後,便開始負責起農務;而他母親則負責家務,撫育兒女。據說桂格瑞家裏所有的田地產,也都歸他母親所有。這田產的歸屬,或許是古時女神和男神紛爭結果所留下的少數權利。

   在男主外女主內的社會裏,男性相對地被女性寵溺呵護備至。不過今日經濟比老一輩的繁榮,社會行為也漸漸開放,連女孩也被父母寵愛有加,使得恪遵傳統禮教的女士數量大量減少。桂格瑞三十六歲,和此地許多單身男士一樣,找不到傳統女性來取代母親的地位,只好繼續住在家裏,讓母親為他們洗衣、燒飯、繫鞋帶。不過桂格瑞並不想繼承他父親的衣缽,並且適婚年齡漸漸造成他的壓力,只怕他難以阻擋愛神的降臨。

   我們無意得知桂格瑞的隱私,全因嫡龍要聽希臘傳統音樂「不如器」〈Bouzouki的關係。這「不如器」是傳統樂器之一,與中國的琵琶同出一源,從中東的絲弦樂器傳開演變而成。嫡龍為了要向我介紹這傳統音樂,便向桂格瑞打聽演奏此樂曲的去處。

   Oh, you want to listen to Bouzouki music?〈哦,你們要聽「不如器」音樂?〉桂格瑞訝異地反問。他左思右想一番,突然靈感一來,說:Yes, I do know where to go to see Bouzouki. I’ll take you there, but they open late.〈對了,我倒是知道可以上何處去聽「不如器」音樂。我帶你們去,不過他們很晚才開門。〉他看看錶,沉吟半晌,Maybe we can go there to-night at 11 o’clock?〈或許今晚十一點我們可以一起去?〉

   十一點鐘是我們平常上床睡覺的時間,嫡龍開始打退堂鼓。桂格瑞慫恿地說道:You will enjoy it. It’s very interesting. Besides, I’d like you to meet somebody.〈你們會喜歡的,這地方非常有趣。此外,我想讓你們見一個人。〉他語氣中透著神秘,我們不自主地點頭同意了。

   這晚桂格瑞一直在辦公室裏等一個電話,直到十一點半才終於打烊,嫡龍和我都等得快睡著了。“O.K., we’ll take my car.”桂格瑞振奮地建議開他的車同去。在港口旁的街上,我們擠進他的破舊中古紅色小轎車,往「不如器」的演唱會場開去。今夜月黑風高,桂格瑞的精神卻格外抖擻。

   沿著納芙里昂灣的濱海公路上,桂格瑞將他老舊生銹的車轉進路旁一處違章建築前的停車場,勉強將車停下。我們好不容易擠出車廂來,抬頭一看,還真是一幢醜陋的違建物。一個廉價材料搭起的四方盒子,沒有窗戶,只有幾個抽風口及一個進出口,入口前的廉價篷廊打著亮晃晃的聖誕裝飾燈。我和嫡龍在桂格瑞身後互望一眼,不知他帶我們來到一個什麼樣的場所。不過既來之,則安之,牧師的兒子總不會學壞。

   沿著碎燈廊道,我們被引進燭火昏暗的會場,一股撼山霹雷的聲浪迎面撲來,弄得面癢耳刺,原來聲源從舞台襲來。這哪裡是嫡龍向我描述的古樸雅趣的「不如器」?這簡直是夜總會的大雜燴。在震天價響的喇叭、電吉他伴奏歌聲中,一位經理熱情地前來迎接桂格瑞,並拿著手電筒,引領我們到他預定的桌位坐下,立刻有侍者前來為我們點起了燭火。透過燭光看人,每個人都增添了一分神秘的魅惑,愛芙羅狄蒂盡情飛灑著迷香。桂格瑞點了一瓶進口紅酒,一碟小菜,侍者為我們斟滿愛的瓊漿。

   桂格瑞熱心地為我們介紹演唱者,無奈聲響震撼著整個空間,又無窗口可以逃瀉而出,僅管桂格瑞拼命叫囂,我們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更不幸的是我坐在他兩人之間,桂格瑞見我們聽不見他的叫喊,索性把嘴湊到我耳朵旁,聲嘶力竭地為我講解,頓時針刺的痛感隨著他每一個發音錐刺著我的耳膜。幸好我沒有暴力傾向,否則可要反掐住他的脖子,喊回一句:“Stop screaming into my ear! You are making me deaf!”〈快停止對我耳朵尖叫!你快把我的耳膜給震破了!〉

   台上性感的女歌星終於演唱完畢,喇叭手終於歇了嘴,強力節奏也收歛一些,我的全身細胞經過這狂暴的聲波震撼之後,也開始學著調適。不一會兒,一位樂師橫抱著一個琵琶型肚皮的弦樂器上了舞台,這樂器頸部比琵琶來得短,演奏者輕撥絲絃調音,有點兒像彈古典吉他,其音韻又帶點兒滄桑中的慶歡,複雜錯綜。嫡龍滿意地對我說:“Now, that is Bouzouki music.”〈看,這才是「不如器」音樂。〉

   這舞台不高,三方坐滿了一桌桌穿著顯達的成年男女。正當我期待著聽這「不如器」音樂演奏時,一位衣冠瀟灑的中年男歌星隨著打亮的燈光翩翩上台,轟動了台下所有的觀眾,掌聲如滾滾洪流,前仆後繼,不絕於耳。

   我們身後的侍者被其他坐位的女客招喚,連連端上幾碟碎花盤,排滿在招喚的客人桌上。「不如器」輕撥幾聲弦音,男歌星展開磊落磁性的喉音,一位激動的女客立刻上台將一碟碎花往他身上一灑,片片紅花落瓣從歌者身上雨淋而下。突然間,彈「不如器」的樂師竟換上電吉他,瘋狂作響起來,男歌星擺動著性感的身軀,獻唱起帶著傳統音符的流行歌曲,節奏摩登挑逗,激得一桌桌女客讓侍者馬不停蹄地將鮮花瓣灑在演唱者的身上。

   男歌星一首接一首地唱著,每一首的前奏曲均以「不如器」引調,之後便轉換成電吉他的現代節奏,在場觀眾似乎對這樣唐突的新舊參半一點兒都不感覺奇怪,個個沉醉於現場糜爛狂醉的氣氛之中,獻花的獻花,隨樂搖擺的搖擺,自得其樂,我們才知道桂格瑞對「不如器」音樂的定義。嫡龍和我相對片刻,滾了一圈眼珠子,只好與大家同樂。

   桂格瑞在一旁為我們斟酒。同時又把嘴湊到我耳邊來,大喊到:“Those flowers are not fresh. They say the clubs collect them from graveyards or flower shop’s leftovers.”〈那些花不是新鮮的,他們說這些夜總會都會到墓園或是花店收集殘花敗柳。〉我心想不知這又是哪位希臘仁兄沒事幹,想出來的扯淡,連墓地都被扯了進來。不過這是希臘,捕風捉影永遠比事實引人入勝,是神話?是謠言?在他們生活中不斷地重複。

   男歌星下場之後,侍者掃清了舞台,樂隊輕彈過場,台下鬧哄哄地推擁出一位中年男性觀眾,他開始沉醉於自己的傳統舞步之中,樂隊為他伴奏,台下為他鼓譟,他手往鞋跟帥性地一拍,雙腳一蹲一跳,兩臂張開,雙手彈捻著手指,轉身移步…,在場觀眾隨之歡聲雷動,一位俊逸高雅的中年婦女灑脫地從觀眾席裏跳上舞台,開始向中年男士挑戰,跳起同樣的傳統獨舞,風采不遜男性舞者,一般瀟灑風流,惹癢得觀眾歡騰喝采地連喊“Hopah!”〈謳帕!〉。

   大家歡鬧得忘了尚有職業歌手準備登台演唱,一一上台比「舞」。最後經理只好到台上請樂隊改奏其他音樂,並請舞眾下台。樂師輕撥幾聲「不如器」,引出一位嬌俏美豔的長腿姐兒來。鬧哄哄的觀眾受到一點兒驚懾,立刻清醒過來,以熱烈的掌聲歡迎Miss Viki〈薇琪小姐〉的出場。

   薇琪小姐剪了一頭類似埃及豔后的性感髮型,青直俏麗的短髮遮了半側面,拿起麥克風來又半遮了櫻桃破,一襲深黑的無袖低胸窄身迷你裙顯露著長而直的美腿兒,踩一雙三寸粗跟的性格高跟鞋,吟吟發出沙啞低沈的嗓音,韻味中一時柔媚,一時野悶,令人難以捉摸。

   一盤盤的紅豔玫瑰花瓣已被男性觀眾連連點召,讓侍者應接不暇地向薇琪小姐散花。薇琪小姐轉向每一位贈花人,嬌媚地投一個感謝的微笑。連女客也對她產生愛憐,點盤散花的亦不少。桂格瑞面露喜色,也向侍者點下兩盤碎花瓣,待其他侍者散完花後,便讓我們的侍者上前散花。

   薇琪小姐側身一轉,婀娜向我們走來,含笑唱了一會兒,又面向其他觀眾去了。桂格瑞喜孜孜的笑臉,擋不住心花怒放的愛苗,一時坐立不安地把嘴湊到我半聾的耳畔,嘶喊道:“I’ll introduce her to you later. I think she will like to meet you both.”〈我等會兒會把她介紹給你們,我想她會很樂意認識你們。〉我輕挪受傷的耳朵,以唇語轉給嫡龍知曉。嫡龍上揚兩道濃眉,對桂格瑞做一個曖昧的笑容。我驚訝桂格瑞竟像個初戀的大男孩,他的欣喜未免過於純真。此時,也才知道我們在他眼裏竟是榮耀的朋友,值得他介紹給他愛慕的女人。

   薇琪小姐退場之後,桂格瑞便到後台找她。我趁機揉揉刺痛的脆耳。嫡龍搖著頭,啼笑皆非嘆道:“This is not the Bouzouki music that I had in mind.”〈這和我所知道的「不如器」音樂大相逕庭。〉我笑著回他:“I know, but it’s fun, isn’t it?”〈我知道,不過還挺有趣的,不是嗎?〉他揉揉雙耳,“I guess so, it is fun for a while, but I think I’m going deaf.”〈我想也是,偶爾一次倒也有趣,不過我想我的耳朵快被震聾了。〉我正準備告訴他我的右耳八成已聾時,性感的薇琪小姐像隻輕柔的黑貓,欲擒故縱地坐到我們身旁來。身後的桂格瑞忙為我們介紹一番。

   冷豔的薇琪小姐從裝飾手提包裏抽出一根煙來,並故意將打火機放在桌上,巧妙地暗示不抽煙的桂格瑞為她點上。桂格瑞已忘了自我,亦顧不得形象,拿起了打火機,兩人眉目傳情之間,點燃了火花。

   薇琪小姐深深地吸進一口煙,側了面,緩緩側臉向外吐出一道煙霧,垂青的秀髮半遮掩著故弄玄虛的雙眼,長長的假睫毛微微地顫抖,迷濛中,她側轉回頭,有情無意地吹氣吐出一句話:“So, you are from Canada, I heard. How do you like Greece? …What do you do for living? …”〈是嗎,你們從加拿大來,我聽說。你們喜歡希臘麼?…您以何為生?…〉我們已被她的姿態所著迷,捧場作戲地禮貌應對一番。樂音太嘈雜,薇琪小姐露出一片嬌癡的迷茫,桂格瑞忙將嘴湊近她的髮髻之間,為我們傳話,兩人甜甜蜜蜜地交頭接耳一番。

   “It’s very nice to meet you both.”〈非常榮幸認識你們。〉薇琪小姐柔媚地告辭,便轉到別桌交際去了。桂格瑞臉上掛著戀愛中的笑容。“She likes you both, she said.”〉桂格瑞大概意會過來自己的喜形於色,尷尬而甜澀地說。

   大家又聽了一兩位歌星的演唱,此時嫡龍已無法繼續忍受這疲勞轟炸,而桂格瑞也已心不在焉,我們於凌晨兩點半離開了這非法營業的狂歡夜總會。在回家的路上,似乎仍有千百隻蜜蜂在我倆的耳朵裏飛鳴,而桂格瑞仍心絮飛揚,“What do you think about Miss Viki?”〈你們覺得薇琪小姐怎麼樣?〉“Um, yes, she is very charming indeed.〈嗯,是的,她的確非常迷人。〉

   過不到半個月,我們無意中被捲進桂格瑞及他的商銀朋友們的聚餐時,餐桌上不知誰人提起薇琪小姐,幾位肥腸大肚的富商互相交換了淫慾的笑容,大家開起了一連串不入流的玩笑來。桂格瑞聽在耳裏,也不搭腔,只得紅著臉,一陣酸,一陣青地陪笑。嫡龍不想繼續坐下來聽這些無聊的話題,也不想讓桂格瑞難堪。為了幫桂格瑞爭點兒顏面,以我們是他的貴客為由,請了全桌的客,並找了個藉口,牽著我的手,先行離去了。

   一個星期後,我們獨自和桂格瑞在一起的時候,他不再有往日左右逢源的神采,精神顯得沮喪,說話聲音也缺乏自信。我打起勇氣問他:“How’s Miss Viki?”〈薇琪小姐可好?〉他哽咽一下,臉色一陣泛紅,又勉強擺回他男性的尊嚴,“It’s finished. She will not be a proper wife anyway. Women like her have too many boyfriends, and they move around too much.”〈結束了。反正她也不會是個好太太。像她這樣的女人,有太多男朋友,並且她們也太居無定所。〉

   他沉吟一陣子,又補上一句:“She is in other city already.”〈她已到其他城市去了。〉說完之後,似乎已向教堂裏的牧師懺悔過一般,釋懷許多,為我們叫了咖啡。他啜一口濃醇的咖啡,突然抬起頭來,問我道:“Do you have a sister?”〈妳有姐妹嗎?〉“Yes?!”〈有啊?!〉我疑惑地答道。

   “How old is she?”〈她多大?〉“Well, she is one year older than me.”〈唔,她比我大一歲。〉“Is she married?”〈她結婚了沒有?〉“Not yet.?”〈還沒有。?〉我似乎偵測到一絲曖昧的意圖。

   桂格瑞一聽,臉上泛起一線生機,不加思索地冒出一句:“Will you introduce her to me?”〈你能把她介紹給我嗎?〉“S-u-r-e, but she lives in Taiwan.”〈好啊可是她住在台灣。〉我不想讓桂格瑞尷尬,可是覺得他的要求未免有點兒離譜,只好找個借口搪塞。“Bring her here. I’m very sincere. I’d like to know her.”〈帶她來這裏,我說真的,我希望認識她。〉“I’ll try, I guess…?!”〈我會試試看,我想?!〉

   愛芙羅狄蒂仍在桂格瑞頭上盤桓散花。我彷彿聽見這愛神在唱:「…天上仙花誰愛護?不如來散,來散…來散給有情人…」

 

 

 

① 這“Iahu”〈雅威〉的神號後來變成人們對耶和華〈Jehovah〉造物主的稱呼,而女神的白鴿形象也成為耶和華的三位一體形象之一。

② Bouzouki屬魯特琴(lute)的一種,型似曼陀林琴(mandolin),中文譯為「布祖基琴」。

 

 





出處:
黛君書坊
/ D.J.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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