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走私灣到綠灣
〈下〉
摘自『流動的帆影』一書
作者:鄭黛君
3. 綠 灣 聽 瀑
昨日聽了會員們對綠灣景致的描述,我不免起了好奇心。他們說這海灣在阿格門麼農海峽上。我不知這海峽和古希臘時期攻打特洛伊城的統帥有何關係,竟拿他的名來命名。
阿格門麼農海峽夾在西雪爾半島和尼爾森島之間,它寬不過半海浬,卻有九海浬長。從此灣開始北上的海域明顯地展露出一萬多年前被冰河切割的地型來 重岳積雪,群島紛集,淵深谷幽,千峽織道。世界上沒有幾處有如此壯觀懾人的自然景觀。
為了北上尋幽,我們曾穿渡阿格門麼農海峽多次,但從不曾注意到這海峽上竟還有一灣景色。昨日在聚會上我們向到過綠灣的船友們進一步探聽有關資訊。今日,我們改變了航程,在翩得港與那冰川造勢的路易沙王妃峽灣之間,我們在海圖上圈畫了綠灣。
這一決定使我們不必早起好趕上路易沙王妃峽灣口的平潮期,並且將一日行的長途跋涉分成了兩日行的逍遙遊。人變懶了,日子似乎變得更悠閒些,我們在銀行裏的存款不多,可是在時間上卻是相當富有。
小白帆悠游地駛出了翩得港,北行進入阿格梅麼農海峽,今早有南風吹送,風軟且暖,嫡龍輕鬆地張開了前首三角帆,以三海浬的船速賽風帆行峽中,只因綠灣不遠,我們也無心汲汲,就只任一帆慢舞,讓時間緩步等候,不覺中,一個半小時後便已漂蕩到綠灣口,這是依照海圖標示的距離加上船速和時針的數據所推測出來的座標點,可是我們從左舷側往島岸線上來回掃瞄,只看到一片綠林山崖,卻看不見灣口。嫡龍再次對照了海圖,不相信綠灣消失在海市蜃樓裏,輕馭著小白帆遲疑靠岸,直來到了岸前,才發現原來是眼前的這一面高崖施了個障眼法,使我們從遠處望來,只當它是綠林線上的禿石崖,竟不知綠林深入到石崖之後,開了灣靈山秀水,別有洞天。
兩人興奮之餘,將小白帆起動了引擎,收了帆,沿著崖壁緩緩進入內灣,嫡龍勘山測水,我則讚水嘆山。通過灣口的瓶頸,只見腹灣頗廣,但是能蔽風的角落卻不多,只因這灣口道與東南方順勢,從海峽上南貫而來的風會因循減弱地貫入綠灣。
小白帆尋尋覓覓地來到灣底,見此處平伸出兩個較為蔽風的臂灣來。右臂灣深入且秀麗,其灣底有一木屋小築,這臂灣前有一磐暗礁,阻斷了遊船意欲入灣錨泊的念頭,成全了那屋主一心歸隱的志向。左臂灣圓融清幽,比右臂灣顯得寬懷能容得多了。此時已有兩艘帆船錨泊其內,其中一艘正是昨日離開花園灣的會員船。
嫡龍斟酌選好了地點,便在兩帆之間下了錨。待我息了引擎,左岸竟傳來濺濺落水聲。我倆好奇地順聲源望去,發現在綠叢密林之間隱約藏著一練小瀑布。弱風將小白帆輕輕轉移,那瀑布又躲入幽林裏。我望著、等著,兩隻大渡鳥(raven)高踞樹梢頭,陰森詭譎地竊笑我被風水捉弄的癡態。
我拿起海圖尋找標示的瀑布,找到了小瀑布的源頭,原來是個小湖泊,又發現尼爾森島上的大小湖泊竟不下十個,其中一湖命名為西湖,約佔全島面積的二十分之一,五平方公里之廣,湖中還散落著四五個小島嶼。
尼爾森島不小,這塊近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卻似乎被人忽略了。島民沿海零星分布,人口不過二十五,或許還老死不相往來。尼爾森島的西岸有著星羅棋佈的島嶼群,編織出令人心醉的芭蕾灣來。划著小艇穿梭於這些散島碎嶼之間,彷彿進入水鄉迷宮,景色變化萬千,山林水岸交相互應,有時誤遇落潮時分,還有受困之險,賽流之樂。
這一海域又與西南方的哈帝島相夾成盲灣,灣面廣闊而平朗,因這兩大島之間的沿岸海灣良多且群島密佈,交織庇護,形成北上遊船流連忘返的勝地。尼爾森島西北岸山高林密,形勢壯麗,才發現更有那極為厭世之士,將孤獨的小木屋築在山頂上,船不可及,步行如登天,島中無鋪路,真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直令人仰望噓嘆。
嫡龍和我往年北上經過尼爾森島時,必到盲灣一遊,夜宿芭蕾灣,卻從沒注意到它的東岸尚有明珠。今日安錨在綠灣,才知山水看不盡,還藏一處幽。
我聽著幽瀑濺濺,感覺格外沁心,心靈似乎被這自然的擊磬之音給催眠了一般,竟不自覺地盤起腿來,閉起了眼,入定了心神。
蕭蕭南風迴旋在綠灣中,小白帆在灣心徐徐地隨風位移,來回畫著四分之三的圓弧波紋。這落瀑的激水聲也跟著船的位移,從左耳漸漸傳至右耳,又從右耳輕輕地傳回左耳。只因眼睛看不見,耳便靈了,心也明了,腦海裏的雜念也跟著左右來回地被洗滌又洗滌,然後身體彷若被山泉澈底地沖淨了一般,整個人便骨暢神清起來,才發現無限自由的意象空間被洗淨的心靈打開了。這意境應該算是第五度空間吧!它與時間及三度空間一樣抽象與無限。
嫡龍脫了上衣,躺在開放坐艙上做日光浴。在這溫帶氣候,這一年的維他命D就靠這兩三個月的夏陽來儲存。這一下午兩人各佔一方,欣然陶醉在自我世界裏。
聲音有淨心之音,如山泉淙淙;也有亂神之音,如螺旋槳之鼓譟。好景不常,這暖午的祥和寧靜不料就被遠方傳來的嘟嚕嘟嚕的螺旋槳聲給攪擾了。這噪音越來越逼近,不一會兒竟在小白帆上空迴響起來。逼得嫡龍坐立了起來,迫得我張開了雙眼。只見上空出現了一架直昇機,在灣中上上下下地繞著三帆的高桅團團飛轉著。岸上林梢被螺旋槳的捲風吹得東搖西擺,整個綠灣也籠罩在如雷貫耳的轟隆聲中。其他兩艘船主被這突襲的聲浪引出船艙來好奇地觀望。此時狂聲奪人耳目,我哪裏還有心思眷戀那仍在林中涓涓的一泉清瀑呢?嫡龍的午休也提前結束。
這直昇機在綠灣周圍的上方環繞不去,似乎在尋找些什麼,我們觀望了半天,才知它原來在找降落地點。正在疑慮這濃密的山林如何能容納這龐然大物時,只見它偏偏看中了這幽瀑身後的林地。我們隔水觀岸,真是看不出這茂林之後竟還有一片禿地可供它降落。
直昇機緩緩下降,巨大的螺旋槳旋起狂風,把它四周的林木吹得凌亂搖晃,攪起折枝碎葉,拌旋著飛沙走石。
想必是那塊禿地不夠寬廣,使得這架直昇機欲降還升,升而又落,如此七上八下,終究無法降落,只好騰空飛轉幾圈,另尋他處,但是它似乎別無選擇,只好飛回原地再度試降一番,可是折騰了一陣子卻依舊無法著陸。我們在船上看著林中把戲,有如隔岸觀火,實在看不出所以然來,疑問這直昇機看起來明明已躲降在叢林之後了,怎麼又騰升了起來?而這駕駛員怎麼仍不死心,每每飛繞了幾圈,總是又飛回原位來了!我心想只有堆糞蟲有他這般的耐心與固執。
這荒唐的飛行演練竟然重複了五、六回合,弄得綠灣已亂,觀者也疲了,這頑固的駕駛員才終於放棄了降落林地裏的念頭。可是這直昇機並未就此離去,似乎仍得停落某處,就在我們納悶之際,見它再度猶疑地盤旋了一陣子,終於作了最後抉擇,往岸邊的一處落潮淺灘飛去,令觀者全為它擔憂起來,只因這沙丘不廣,且緊接著山林土石,又是在這一下午的折騰時間中因落潮而剛剛浮出水面的暫歇之地,其表面仍舊濕漉。更令人心驚的是這岸灘離我們的會員船不遠,這艘帆已錨定,無法及時自拔閃開,而這空中巨物卻已失了耐性而執意地孤注一擲,準備冒險降落。就在它蠻橫地低飛而入從船與海岸之間擦身而過之際,岸上再次被螺旋風掃得枝離葉散,海面也被吹得波瀾船搖。在大家一邊咒罵一邊為它捏把冷汗的同時,那龐然大物竟如蜻蜓點水一般,輕盈地落定在剛好容身的淺灘上,令人不免讚歎這駕駛員的技術高超。
落潮淺灘畢竟不是久留之地,直昇機雖落定了,螺旋槳卻依舊旋轉不停,就在同時,從沙灘後的綠林間竟走出六位端著長槍的山警來,我拿著望遠鏡偵探,見他們一個個面容嚴肅,不茍言笑,令人疑惑這山林裏究竟隱藏了些什麼祕密?
其中五位山警登上了直昇機飛走了,留下一位帶槍在岸上等候。半小時過去了,直昇機卻沒回來,倒來了一艘橫衝直撞的巡邏艇,把最後一個山警帶走了。綠灣再度回復無邪的面貌。可是那山林之後呢?是販毒?走私?還是?只有那群山警和高踞樹梢的渡鳥知道。
晚風從島上吹來,吹得小白帆團團轉,在灣裏來回大畫圓圈,山瀑依舊淙淙,夕雲出現了鳳羽、龍圖。島樹後梢的飛雲如炎,風將一弧弧的卷雲吹疊起來,抹濃了一片粉紅。嫡龍預報著:“Red night sky, sailor’s delight.”(紅晚天,水手天。)明天該是個起程的好天氣。我心在第五度空間中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