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賽頓的英姿


摘自《希臘風》

第九章 大地之母的兒女~(二)

作者:鄭黛君

2011年5月20日刊登在 www.djbooks.net

 

 


β‧波賽頓的英姿

 

  在雅典的國家博物館展示了一尊最完美的古希臘銅鑄神像。這尊神像大概人身高度,除了他手拿的武器遺失外,整個人身肢體及髮膚幾乎完完全全地被保留了下來。學者分成兩派,爭論這神像的身份:一派說是宙斯〈Zeus〉;另一派認為是海神波賽頓〈Poseidon〉。海神派的學者依據這神像右手握住武器的姿勢以及欲做投擲的動作,斷定是海神波賽頓手裏的三叉魚叉;而宙斯派則認為是宙斯所擊的長形雷電。

  我個人較傾向海神波賽頓之說,並且這尊神像是在雅典北部的埃維亞島〈Euboea〉的北方海域裏被打撈起來的,這似乎更增添一層神話的浪漫。從海裏撈起來的宙斯總不比從海裏撈起來的海神來得渲麗。再者,在這島的西北方本有海神波賽頓的神廟遺址。

  這尊兩千四百多年前〈約西元前460年至450年〉由鑄師Kalamis〈一說Onatas〉所鑄造的銅像,被海船運往目的地的途中不幸沉落海底,肇因不詳,或是遇到巨風浪,或是遇到海盜船,或是……目的地也不詳。銅像的沉海落點離埃維亞島北岸的月神阿緹密斯〈Artemis〉神廟不遠,如今當地地名仍延用月女神的名字一Cape Artemissio〈阿緹密斯角〉。

  波賽頓除了掌握海域神權外,也是震撼大地之神,並且還是一流的馴馬師。他雖然是宙斯的兄長,又具有和宙斯同樣的氣勢,但是他的神權仍不及宙斯的大。不但如此,當他在和女神們爭權時,也往往敗於英雌之下。他和雅典娜爭雅典城時,由眾神裁決。然而當時眾女神的神數大於男神的神數,因此投票的結果,眾女神全投給了雅典娜。脾氣暴躁的波賽頓惱怒之下,在雅典的海岸線興風作浪一番,洩恨。

  他與赫拉爭奪阿爾戈斯時,又因四河神的偏袒赫拉而被否決了。他又耍了一陣脾氣,將這四河神水全吸乾了,只有宙斯施以冬雨時,他們才得以解渴。如今他的神像經過月神阿緹密斯廟前,似乎也得不到她的通行證,不但如此,還被沉淪大海兩千年,直到一九二八年,他的英姿才重見天日,後人才知道海神雄風仍在。

  在這博物館內,他獨霸一殿,沒有其他雕像敢與他爭鋒。我徘徊佇足在他身邊一刻有餘,從三百六十度的每一個角度仰望了又仰望。當看完所有展示後,忍不住又拉著嫡龍的手,再回到他的大殿瞻仰海神神威。

  他的長髮紮成一條長辮,盤頭一圈。額前的髮絲像拍打著岩礁所激起的浪花,滿臉的鬚鬍彷若萬馬奔騰的巨浪。兩道低眉下是鏤空的杏眼,深邃而專注地神凝著遠方。直挺而自信的鼻樑下是一張沉穩執著的嘴。

  他深吸了一口神氣,挺起穩健厚實的胸膛,全身肌肉結實渾圓,沒有唐突誇張的大力士型肌腱,卻是力與智慧的結合。他拿起三叉魚叉,不緩不急地將雙臂水平張開一百八十度,同時伸開右腿,微弓了左腿。他左手筆直如箭,手指自然微開,感覺掌下無形的空間正平穩地支撐著手掌。他側轉了頭,將鏤空的眼神平行順著如箭的左手臂,以中指為準心,全神貫注地投注遠方的目標。握著三叉魚叉的右手前臂,穩當地抬起四十五度角,臂膀處的肌肉因彎舉而鼓起。彎起的大母指尖與頭頂平齊,手腕往後微仰,手裏握的叉柄在眉梢前的平面上與左手臂平行,這無形的三叉魚叉似乎躍躍欲動,如遮攔後的賽馬、如等候槍聲的百米選手,將欲飛奔而出。

  他做好了準備,全身肢體達到最完美的平衡點,他的大腿張開成正三角形,蹲屈的右小腿與地垂直,使得左右腳間之距離與左腿及右大腿延伸至地的三直線等長。他的正心到左手指間的距離也與頭頂到股骨及股骨至地面的垂直線等長。他右手上的武器是平衡右側上半身的力度,正因為它的不存在,全身平衡的力點似乎全集中到那半握拳的右手掌心上。就在投射出的一剎那,他右腳的腳踵提高了三十度角,牽引左腳的掌心微抬了幾分,重心落在左腳的腳踵上。四周的凡人全屏住了氣,凝定了神,深怕分了海神的注意力。而這海神已到了力學最完美的境界,他全身肌肉沒有浮誇地鼓起,看不出他在用力,然而就在那靜極欲動的一瞬間,你知道那三叉魚叉將要射擊得又直又遠,那力道是神力,在中國人的眼裏是禪,是太極,沒有一個獵物能躲得過這致命的一擊。

  我們已把旅行車內的家當搬進獵人射納席的屋簷下,我的心在飛揚,這寓所看起來比我們第一次參觀時還理想。房東太太莫尼卡緊繃的臉龐鬆懈了許多,講起話來,一雙灰藍的眼睛仍然瞠得大而圓。她仍保持著德國人的矜持,不過一板一眼之間,一絲絲直爽的性格漸漸地洩漏出來,我已不自覺地對她產生好感。

  她耐心有致地交待家務上的瑣事,包括廚房用具的使用、熱水器及暖氣供應情況、樓頂上之太陽能熱水儲槽有多少加侖,以及避免將衛生紙丟入馬桶以防堵塞,等等。待她細心指點完後,便引我到陽台上,指著檸檬橘樹說道:“My husband cut this lemon tree branch from another lemon tree, and spliced it with this orange tree. He said this way will make both fruits sweeter.”〈我丈夫從另一棵檸檬樹砍下這段樹枝,並把它嫁接在這柳橙樹幹上,他說這樣結出來的兩種果子才都會比較甜。〉莫尼卡慢吞吞地吐著生硬的英文,表情顯得憨直。“If you want some fruit, you can pick them from the tree.”〈你們如果想吃水果,可以從這樹上摘取。〉

  莫尼卡簡明地交待完畢之後,便識趣地告辭了,留下我們自個兒整理新家。一個小時不到,卻也收拾乾淨。想想沒有什麼行囊也有它的好處,沒有了過重的包袱,相對地感覺輕鬆無慮。兩人每天就是那麼幾件換洗衣物,早上起來穿衣服時,一點兒也不費心,因為無從選擇。所攜帶的幾個鍋碗瓢盆,也供我愉快地煮了五個月的野炊,我才知道物質不是引導快樂的泉源。

  

  下午時分,射納席打完獵回來,將他的三隻希臘獵犬栓在靠我廚房陽台外的狗屋旁。嫡龍在檸檬橙樹下的陽台上看書報,和他照了個面。前兩次與我們碰面的嚴肅拘謹的表情,這時已柔和許多,原來他也會微笑。他比畫著摘果子的樣子,告訴嫡龍可以摘他的水果。

  我在廚房裏整理雜物時,這三隻獵狗從落地窗外望進來,三對眼睛有所期盼地瞪著我。我最怕看到乞求的眼神,忍不住開了門,丟了三塊大麵包分別投向他們,當作見面禮。只見他們不到一秒鐘,便狼吞虎嚥地吞噬了麵包,原來是三隻餓狗,三對眼睛更是慇勤顧盼地望著我。除了那隻兇悍的大公狗外,母狗及較年輕的公狗已開始對我搖起友善的尾巴來。

  這一晚滿天星斗,晚秋的餘溫襲透了初冬的月夜,令人骨酥神軟。好久沒有享受洗澡的樂趣,也好久沒睡過好床,在過度興奮而疲累下,我沉陷於溫暖的被窩中,不消片刻,便美滿地進入了夢鄉。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激烈的狂吠聲突然此起彼落地響徹雲霄,像是貝多芬的新作狂犬交響曲。我睡眼朦朧,精神恍惚,不知自己仍在夢境之中,還是已回到現實世界。就在這時,身體光溜如大理石雕像的嫡龍側轉身子,爬了起來。他不是起來上廁所,卻摸黑打開了我床邊的落地門,我開始懷疑他是否得了夢遊症。門一開,這狂犬交響曲反而更加高昂,震得我睡耳欲聾,睡神全給驚嚇跑了。就在同時,陽台傳來幾聲低聲喝斥,吠聲收斂了一點兒。冷不防,一陣尖銳嘶哮的貓叫聲幾乎刺破了我的耳膜,馬上又被滾滾翻騰的聲浪給淹沒下去,接著又是幾聲喝斥。

  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眨著濕黏黏的睡眼,心裏抱怨起嫡龍的小題大作。聽他仍在外頭低斥,還不趕快進來睡覺,若是驚動了二樓上的房東,使他們出來看個究竟,一見嫡龍裸露著身體,在月光下與貓狗對唱,豈不尷尬萬分?

  幸好我的憂慮並未發生,而三隻狗中的兩隻似乎終於意識到嫡龍的雄威,降了狂吠的高調,改成陰沈低吟。然而聲音較稚嫩的一隻,卻年幼無知,仍然瘋狂地吠叫不停。就在這時,嫡龍的喝斥聲停了,換來一陣枝葉磨擦的窸窣聲。四下只剩下一隻狗吠,嫡龍安靜得出奇,頃刻之際,突然傳來一陣悽厲震天的哀鳴。哀鳴過後,萬籟具寂。

  我忍不住低聲叫道:“What have you done to that poor dog?”〈你把那可憐的狗怎麼樣了?〉“I was following the sound and threw a lemon at him, and got him.”〈我順著聲源,對牠投擲了一個檸檬,還正中目標。〉他得意地低聲回話。“Is he alright?”〈牠沒事吧?〉我擔心地問。“I don’t know. It’s very dark out here. He seems O.K.; no more whining. At least it’s quiet now.”〈我不知道,這外頭非常黑暗。牠好像沒問題,不再哀叫了。至少現在安靜了。〉他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意識到嫡龍幹下的好事,如果他傷了射納席的獵狗,明天我們可得搬家了。要是傳開來,只怕我們這對瘋狂的外國人也別想在這小鎮裏混下去。這一想,內心不由得可氣。就在惱怨之際,也不知為什麼,陳列在雅典國家博物館裏的那尊裸體海神銅像突然浮現我腦海裏。嫡龍結實的體型及骨架的比例和這波賽頓相仿;他惱怒起來也頗有海神之氣勢。所不同的是,嫡龍曾經蓄留的大鬍子早已刮得乾淨,上了年紀的肚子也稍微挺了出來。

  此時這兩位人神分別站在不同的地點,各自裸露著英勇的體魄…想像嫡龍在黑暗中從結滿果子的樹上摸到了一個檸檬,奮力將它摘下,在沒有燈火的暗夜裏,除了滿天星斗,他什麼也看不見,就像鏤空雙眼的波賽頓一般,聚精會神地弓起了右手臂,左手向狂吠聲源的方向伸出定位,架好了站姿……想到此,一股怨氣竟轉換成歇斯底里般的譏笑。

  嫡龍打完了狗,卻仍在外頭逗留。怕他著了涼,低聲把他喚進來。他拉扯了落地門,童心未泯地說道:“You should have come out. The darkness out there is quite magical. You can see so many stars, so peaceful.”〈你應該出來看看,這漆黑的夜晚還真神奇,你可以看見這麼多的星星,真是寧靜。〉

  我的想像力已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窩在被褥裏抽搐地捧腹大笑,不能自己。“What’s so funny?”〈有什麼這麼可笑的?〉他一本正經地問,使我簡直忍無可忍,掀開被褥,哈哈哈地打滾狂笑起來,比外面的三隻狗更囂張。嫡龍沒想到剛剛馴完了狗,這回還得馴妻?“Be quiet! We have neighbours upstairs.”〈安靜點兒!我們樓上還有鄰居。〉他這回倒想起我們的房東來。

  我勉強止住了幾聲笑符,擠出一句:“Now I know what was in Poseidon’s right hand. Not a trident, not a thunderbolt, but a ripe lemon! Ha— ha— ha—”〈我現在總算知道海神波賽頓的右手裏拿的是什麼武器,不是三叉魚叉,也不是雷電箭,而是一個熟透的黃檸檬!哈〉“And, and he was aiming at three crazy dogs! Ha—ha—ha—”〈而且,而且他所瞄準的是三隻瘋狂的狗!哈〉……

  “Shoo, shoo, be quiet! Be quiet!”〈噓,噓,安靜點兒!安靜點兒!〉他低聲制止。見沒有效,用棉被把我的頭給遮蓋了起來……

  夜漸漸沉靜下來,「波賽頓」發過威風後,也累得睡著了,還打起鼾聲來。外頭被馴服的三隻獵狗也乖乖地睡了。

 





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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