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藍鳥



作者:鄭黛君,筆名:舟子


29/10/1993;05/11/1993 刊登在溫哥華世界日報周刊

01/01/2008刊登在www.djbooks.net

 


  這故事發生在我們買了新房子後的第二個夏天。

  這房子雖然不大,卻被許多大樹圍繞著。「庭院深深」可說是溫哥華一帶老房子的特色之一。在未經細心照顧下的木造房子,是需要一番整理的。

  第一年的七月天,我們剛將破舊的「新」房子清理乾淨、擺設整齊。嫡龍仍在地下室的工作室內敲敲打打,而我則伸了個懶腰,將疲憊的身軀栽進客廳裏柔軟的藍布沙發裏,偷閒著。

  我滿意地欣賞著煥然一新的牆壁。那是嫡龍和我花了整整四天的工夫,才將整個房子由原來的深藍、赭紅和泥土色粉刷成光平亮淨的米白色,使整個空間顯得明朗空闊許多。

  我又左顧右盼,欣賞著四下陳設的家俱及新鋪的白色地毯。「如果母親從台灣來看我,見到這白色地毯,一定會怪我選擇了這麼容易弄髒的顏色。」我心裏想著,卻並不那麼在意。

  或許結婚還有這個附帶的好處,當了自家的女主人,雖然不再是父母懷裡寵溺的心肝寶貝,卻一切可由自己做主。

  就在我沉浸於無盡的胡思亂想之中,突然一陣粗糙的「嘎嘎」聲,把我從白日夢中驚醒。

  我從沙發裏躦了出來,順著聲源,來到拱形立窗前。

  只見一隻頭戴黑色衝天冠,身披深藍絲絨袍的長尾鳥,盤踞在窗前一株被剪成雲朵狀的柏樹枝上。牠尾朝天,喙朝地,嘎─嘎─嘎─嘎─地連叫了數聲,聲中挑釁氣氛濃厚。

  我隨著牠往地上一瞥,原來是左鄰家養的那隻煙灰色大胖貓,伏踞在草坪上,一對虎視眈眈的金眼仰望著藍鳥,身體卻如標本一般,一動也不動。

  我一見這難得的奇景,既驚又喜,趕緊跑到地下室,把仍在工作中的嫡龍從地下室拉上來看這一幕。

  嫡龍放下手中工具,跟在我後頭,匆匆忙忙的趕到了窗前,結果除了朵朵柏雲之外,什麼也沒有看見。

  我不甘心讓他落了空,趕到門廳,把門打開,光著腳ㄚ子,站在門前台階上,一雙利眼往前院四周上下掃射一番。只見那隻胖貓已躺在自家門口前的水泥板人行步道上,懶洋洋地拍打著尾巴,曬太陽。

  正當我懷疑著藍鳥是否已不幸落入胖貓的五臟廟裏時,嫡龍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噓聲說:「在那裏!」我趕忙將眼光轉向他手指的方向,見那藍鳥迎風顧盼地棲息在餐廳前的日本楓樹枝上。

  「對!就是這隻鳥。」我按捺不住驚喜地說。又指著躺在水泥地上的懶貓,順便告了牠一狀:「那隻壞貓想要把這隻藍鳥吃掉!」

  我一雙眼目不轉睛地望著藍鳥,一邊問著身邊的嫡龍:「你知不知道這鳥叫什麼名字?」嫡龍是在卑詩省長大的,心想他或許會知道。

  他輕聲說:「那是一隻史特勒松鴉〈Steller's Jay〉。」

  我一臉迷惑的問:「為什麼叫作『史特勒』?」

  「呃,大概是某個名叫『史特勒』的人最先發現或研究這種鳥,便依他的名字來命名這種鳥的吧。」嫡龍慢條斯理地解釋著。

  「這種鳥長得很像藍松鴉〈Blue Jay〉,可是不是藍松鴉。很多人都把牠誤認為藍松鴉,卑詩省產史特勒松鴉,不產藍松鴉。」他繼續以學者的姿態補充著。

  我望著那鳥一身燦爛絢麗的藍色羽衣,不覺莫名其妙的對「史特勒」這個名字起了反感。

  「嗯,」我應了聲,嘰哩咕嚕自言道:「『藍鳥』聽起來比『史特勒鳥』好聽多了,什麼『史特勒』不『史特勒』的,既無特色,又不羅曼蒂克。」

  嫡龍見我開始胡言亂語,瞄了我一眼,作了個對我莫可奈何狀,說聲:「我要到地下室繼續我的工作了。」便留下我一人站在台階上,獨賞奇鳥。

 

  自從見了藍鳥之後,我常常發現牠的存在。有時是在餐廳前的楓樹枝條上,有時則在客廳前的雲柏上。坐在書桌前時,常能在靠書房角落的一株巨柏上,或是在較遠的那棵蘋果樹上發現牠。早晨醒來時,也偶爾發現牠棲息在臥房窗前的木蘭樹枝葉中。

  在有意無意間,我似乎養成了尋找藍鳥蹤影的習慣。站在院子裏時,我會這株樹看看,那株樹望望。在屋子裏,我也會在每個窗口前視察一番。

  只要一發現藍鳥的倩影,我的心便開心起來。似乎是被牠那一身藍絲絨所發出來神秘而絢爛的光芒給照耀一般,充滿富麗與柔和。

  在住進新屋的第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從聖誕節前夕開始,連續不斷地下了三個星期。整個溫哥華都被雪覆蓋了。山是白的,樹是白的,房子屋頂是白的,腳踏的地是白的,就連空氣中也是濛濛一片凝謚的白。

  「咦?那隻藍鳥呢?怎麼不見了?」我心裡惦念著,不知這大雪對牠的小生命是否造成威脅?

  雪終於溶盡,大地出現一片新綠。光禿禿的木蘭枝頭竄出朵朵芽苞來;日本楓的纖細枝條上也是新芽欲發。突然一陣嘎─嘎─嘎─,使我驚覺到藍鳥又重回我的「懷抱」。在窗前的蘋果樹枝上,我看到的竟不是「一隻」藍鳥,而是「一對」藍鳥。分不出雌雄。

  自從出現了一對藍鳥,我們的院子裏顯得格外熱鬧。藍鳥夫婦總是相當忙碌,不時飛上忙下,在前院後院叼拾著枯枝、枯葉、苔蘚及雜草根類作巢。

  松鼠也活躍起來,爬樹越籬地,到處收埋糧食。黑漆漆的烏鴉大如野雞,似乎一年比一年放肆,天地間充斥著牠們的噪音。而鄰人的貓,一隻比一隻肥碩,有時竟多達七八隻,同時出現在院子裏,閒蕩著。

  嫡龍剛扒鬆後院花圃裏的泥土,好讓我種鬱金香。他站起身來,向我展示他的功勞。突然間,嘎嘎─嘎嘎嘎─,啪啦啪喇─,一陣喧鬧,打斷了我與嫡龍的對話。我們同時將臉轉向聲源處。

  在蘋果樹下,蹲踞著又是那隻侵略性強的煙灰胖貓。而藍鳥夫婦,飛上飛下,嘎嘎聲不斷,雙翅在空中鼓動得徹響。

  眼見藍鳥夫妻勇猛的反攻,聲勢浩大,驚人肺腑,終於將敵人逼退到庭院中間的一叢玫瑰花圃下躲著。然而藍鳥夫婦卻不肯罷休,仍然奮力地拍振著翅膀,圍攻著花叢,發豪嗓,咄咄逼人。竟真將胖大灰貓逼出了花叢,踉踉蹌蹌,往臨界奔去,將身一縱,跳上木蘭樹枝葉下的木板籬笆上頭,蜷伏了起來。藍鳥夫婦似乎這才安了心,飛回蘋果樹上,互相照應了一下,便雙雙飛走了。

  夏天來臨的時候,我向公司請了假,和嫡龍駕著我們的小白帆,在海上漂流了一個月。當我們停泊在高爾夫群島〈Gulf Islands〉中的一座野島時,發現另一隻藍鳥的蹤影。我試著尋找牠的伴侶,卻無所獲,不免為牠的孤伶感到傷懷。感嘆著連鳥類也有和人世間一樣悲歡離合的際遇。

  反觀城市裏的藍鳥,卻似乎無時無刻均得與人為的環境作挑戰。老房子一棟棟被拆,隨之而生的是大樹一株株被砍。而牠們僅能在這有限的生存空間中求生存。在人類社會的模式下,牠們顯得如此忙碌,勇敢而安命,有時也甘於撿拾人類後院剩餘的殘渣,或是善心人事掛在樹上餵鳥器皿裏的穀糧。想到這裡,我雖為牠們求生的勇氣與毅力感到佩服,卻也不免為牠們喪失了稟賦的靈氣而惋惜。或許有一天,城市裏的藍鳥會厭倦那令人心靈枯竭的城市生活,而回歸大自然?

  回到溫哥華的家,藍鳥夫婦再度出現在我的周圍。這一回,鳥喙裏啣的不是枯枝或雜草,而是蚯蚓或草蟲之類。牠們交替地叼著蟲兒飛到鄰近一株高大的香杉樹梢裏,消失了。不一會兒,又飛回庭內尋覓另一肥蟲,然後再將蟲兒叼回同株香杉樹梢裏。就這樣,每天來來回回地忙碌,直到太陽下山為止。我彷彿意識到藍鳥夫妻漸形勞頓的身軀將換來一群日益茁壯的新生命。而我亦期待著更多的藍鳥加入我們的花園。

 

  那天,八月底,大約晚上七點鐘左右,天仍然大亮著。我和嫡龍在餐廳窗前共進晚餐。突然間,一隻烏鴉匆促如賊似地,從前院低飛而過。我正好抬起頭來,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前婆娑多姿的「楓」景。卻見這隻烏鴉在飛過草坪時,從爪裏掉落一團感覺沉重的東西,就離院口的瘦櫻桃樹不遠。

  我覺得有趣,便對仍在享用晚餐的嫡龍說:「你看,那隻烏鴉真貪心,找了一團這麼重的獵物,又帶不走,掉下去了。」

   嫡龍聽了,轉頭向窗外觀望。此時,一名十來歲的男孩,肩上扛著曲棍球桿,恰好經過前院,卻停了下來,注視著前院那團物體。同一時刻,貪婪的烏鴉折回原地,欲撈起原先掉落的獵物。

  小男孩把曲棍球桿伸過院前新種的低矮月桂樹蘺,朝烏鴉揮了一揮。烏鴉卻不死心,飛離不遠,一會兒又飛回來。

  在這輾轉之間,伴隨著急促嘈雜的嘎嘎聲,一聽就知道是藍鳥夫婦。「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叫得這般淒厲。」我心裡納悶著。

  一眨眼,兩隻藍鳥已飛入我眼簾。烏鴉在前,兩鳥追逐在後。烏鴉折回攻擊,藍鳥激烈反撲。天地間一陣凌亂飛騰,廝鬥聲震人耳膜。

  嫡龍一聲:「不妙!」開了房門,奔向前院。我或許是直覺反應,衝入廚房,取了掃帚,慌忙跟了出來。

  三鳥仍在空中糾纏不已。嫡龍一見我手裏的掃把,搶了過去,往烏鴉的方向揮去,頓時打亂了混亂的局面。天地間靜了下來。

  小男孩傻愣愣地,對著我們指了指草地上的那團漆黑物。我蹲下來定睛一看,「天啊!是隻幼鳥。」我失聲叫道。只見牠灰藍的身體,已有嫡龍的拳頭般大,卻如石頭一般,僵硬地躺在草地上。

  想到藍鳥夫婦多月來的辛勞,卻在這一刻付之流水,不覺心酸起來。

  我小心翼翼地視察著幼鳥,發現那小小的鳥頭尚在微弱地蠕動著,兩張半透明的眼瞼顫抖地閉合著。突然間,鳥嘴張得好大,似乎快要撐破了的樣子,讓我一時不知所措。

  「牠還活著!」我帶著略微歇斯底里的聲音叫著。小男孩和嫡龍同時把臉湊了過來。嫡龍一句:「必須替牠保暖。」便一溜煙衝進屋子裏,找了條舊毛巾出來,小心謹慎地將幼鳥包裹了起來。

  我們誇獎了一下小男孩,帶著幼鳥朝屋裏走去。剛一離開事發現場,藍鳥夫婦的其中一隻便帶著哀戚沙啞的聲音,飛了回來。

  牠先是降落在墜鳥的原地,飛跳著,尋覓了一陣,發著哀鳴,飛上出事地旁的瘦櫻桃樹枝上,望了又望,樣子極為淒楚慌張。難道牠未曾目睹我們將幼鳥帶走的情景?

  又見牠匆匆飛到日本楓樹枝上,不放棄地再度搜尋一番。失望了,再飛到雲柏下繼續找尋。儘管無所獲,牠卻不氣餒,嘶啞聲不斷,在前院的每個角落重覆地找尋了又找尋。

  不久,另一隻藍鳥也飛來了。夫婦兩像失了魂魄一般,零零落落地在院子林間抖動著失了色彩的翅膀。看得我忍不住落淚。

  我問嫡龍是否能將幼鳥放回原位,好讓藍鳥父母拾回巢內?他說幼鳥太大了,藍鳥夫妻是拾不起來的。況且牠們的巢築在好幾層樓高的香杉樹上,我們也沒辦法將幼鳥放回牠的巢內。

  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我們關了房門,把藍鳥夫婦的哀嚎留在背後。

  嫡龍從地下室找出了一個紙箱。我將包裹的幼鳥輕輕地放入箱子裏。見牠孱弱無力地顫抖著,我深怕這小生命會在我手裏結束。

  嫡龍翻了電話簿,打電話給野生動物保護協會求救。此時辦公室的人都下班了,他又找了相關機構試試,幸好有人接電話。電話中的人給了一位負責此事的人家裏電話。

  電話接通了,終於找到救命菩薩,對方給了我們一個緊急救援秘方,又給了一個野生動物保護研究中心地址,好讓我們第二天可將傷患送去救助。

  嫡龍放下電話,便吩咐我去煮蛋,並強調蛋黃必須煮得熟透。他自己則到地下室找了一大片紙板,將裝鳥的紙箱子蓋起來。「幼鳥需要黑暗寧靜的環境。」他解釋道。

  我把蛋煮好了,去了蛋白,留下蛋黃,盛在碗裏,遞給嫡龍。

  他又要了根牙籤,將其中一頭尖銳處弄鈍了,便試著挑起一些蛋黃餡來。

  我們一塊兒來到書房。我依照指令,把箱子上的紙板掀開,並將手掌擺平,在箱子上頭晃了一晃,模擬著鳥父母飛入巢時的光影效果。

  這一晃,果然幼鳥的嘴張開了。嫡龍來不及將沾著蛋黃的竹籤塞入鳥嘴,鳥嘴又合了起來。

  見嫡龍對這一細節有點兒笨拙,我便接過了碗。他如釋重負般的將手掌在箱子上又晃了一晃。 張不開眼的幼鳥,本能地又將嘴張得大開。我也在同時,將沾有一小團蛋黃餡的竹籤直深深地插入幼鳥的鳥嘴裏,立刻感到幼鳥喉管一陣收縮吞嚥的動作,便將竹籤拔出來。

  此時此景,使我憶起母親常對我描述:「在你小的時候,我餵你就像餵小鳥一般。」而我也彷若覺得自己就是藍鳥媽媽,對這小生命產生無限愛憐。

  我們重覆了數次同樣的動作,待鳥嘴不再張開後,便又蓋上了紙板,出了書房,將門輕輕帶上。 就這樣,我們每隔十五分鐘,便進書房餵鳥一次,直到天黑為止。

  第二天一大早,我拿著剩下的蛋黃來到紙箱前。掀開了蓋子,幼鳥仍然活著。我晃一晃手掌,牠便使勁地張大嘴,看起來精神相當好。我猜想牠一定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大事。或許牠真以為我就是牠的鳥媽媽?

  又餵了幼鳥數回,吃過了早餐,也不顧上班是否遲到,便和嫡龍帶著幼鳥,按照所給的地址,開上了高速公路。

  這路程相當遙遠,又不容易尋找。我們在高速公路上來來回回找著,幼鳥卻已一個多時辰沒吃東西了,真令我心焦不已,真怕牠餓死途中。

  終於找到了正確道路,它是在高速公路下的平行道路旁的平行叉路。這路又一個轉彎,把我們引進了一座森林。路的盡頭便是這野生動物保護中心。

  望著四下濃密的樹林,我心想著:若是幼鳥的生命被延續下來的話,或許反而是因禍得福。因為當牠會飛時,將是飛舞在這自然森林裏,一個真正屬於牠的天地,而不是被局限在人類的後花園裏。

  嫡龍捧著箱子交給研究中心的負責人。他們略微將幼鳥檢查一遍後,說牠是個健康寶寶,並沒有受傷。

  真是謝天謝地,幸好幼鳥是掉在草地上,而不是落在水泥石鋪的人行步道上。更幸運的是,在我們前院草坪上長的不是草,而是厚而柔軟的苔蘚植物。

  當天下班回家,發現藍鳥夫婦仍在昨日的出事現場附近反覆徘徊觀望,似乎不能接受失去幼兒的事實。著實令人看了鼻酸。父母對子女的真愛與執著,不管在動物界或人世間,竟無多大的差別?!

  想到我當初打電話回家,告訴父母自己要在溫哥華嫁人的情形,讓他們難過哭泣了好長一段日子。而我到這時才能體會到他們突然間失去了愛女的失落與痛苦。對自己無心的殘忍充滿了自責與愧怍。

  我當晚打了電話回台北,告訴我父母我是多麼地愛他們。可是我卻無法告訴藍鳥父母說:「你們的幼兒現在已平安無事了,快快別再傷心了。」

  兩個星期過去後,我打了電話到野生動物保護研究中心,查詢幼鳥之健康情況。對方告訴我小鳥健康得很,工作人員正在教牠如何飛翔。

  我放下電話,在欣喜與感傷交織的心情下,為藍鳥夫婦寫下這首幽幽的歌:

  讓我的衣裳化作天的藍彩;

  讓我的歌聲伴著晨曦升起;

  讓我的雙翅在餘暉下振舞;

  讓我的幼嬰在安詳中成長。

  哦!我要─我求──

  目送我的寶貝在空中飛翔。

 







出處:
黛君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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