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岸一隻小海豹



作者:鄭黛君,筆名:舟子


01/03/2008 刊登在 www.djbooks.net

 

 

  一個生命的誕生,似乎就發生在陰陽交替之間,那是精與神的結合,是一個不可測知的氣,脆弱地閃現在有無之間。就像太極圖中分開陰陽的曲線,一切變幻都從這條生命線上開始。當你獨自走在漲潮與落潮之間的時候,就會聽到這條充滿生命力的潮間帶,窸窸窣窣地向你傾吐億萬年來的演化祕密。

 

  我們又來到肯醉客島。靈哉,這方寸之島!潮漲潮退,令她日夜消長。日升日落,伴她鳥語花香。月影圓缺,與其蟲獸合鳴。春秋四季,換其草木顏色。風興雨作,鼓之生命躍動。

 

  一年不見的肯醉客島依舊令人陶醉。千百隻鶯燕,歡聲細語地圍繞著小白帆飛舞。被海風吹彎的松柏、橡樹,慇慇行禮問好。內斂挺拔的樅杉,含蓄地招手。被夏暑曬得紅得脫皮的五月花樹姐妹們,也張臂擁抱著我們。滿地的野草花兒,更是爭先恐後地探頭問候。我們又回到心靈之鄉。

 

  嫡龍與我已等不及走出叢林,拜訪潮間帶上一年不見的眾生們。億萬年的演變故事,不是隨便幾個夏暑就能夠聽完的。

 

  沿著苔徑鑽出花樹叢,來到樹林與潮間帶之間的岩岸,只見薄土草在七月中旬已被烘得全黃;只有石縫積雨處,尚有黃花綠葉迎風招搖。一朵朵玫瑰狀的石葵,相依唯命地聚集在石苔之間。自身難保的石苔,緊密依附著薄土塊不放。片片薄土塊,又微弱地攀覆在砂岩表面。若經一陣大雨的沖刷,或是幾捲大浪的撲襲,這片片薄土上的小小族群就會被分解,滑進另一個世界。

 

  今夕的漲潮幾乎淹沒了潮間帶,把風洞海鏤的砂岩層藏匿到潮水之下。就像魔術師手裏的黑布篷,往前一抖開,把我們想要看的全遮蓋了。

  沒被遮蓋的,只有遠處二十海哩外的溫哥華市,隱約在海平線上;還有近處的一線小島,和島前的信號燈塔。燈塔前的一列礁岩,也被潮水給遮蓋了,必須等到潮退的時候,幾十隻海豹才會再度爬上這幾個礁岩上,養精蓄銳,直到下一個漲潮為止。

  這裏是海豹之鄉。由於附近暗礁脈連成帶,形成滋養海中生態的溫床,魚肥蝦壯,為海豹族群造就了繁衍生命的樂園。

  我們每年都會來此探望牠們,拿著望遠鏡,從肯醉客島岸,望向露出海面的礁岩群:一條條灰黑油亮的肥胖身體,弧貼地躺臥在凸起的岩礁上曬太陽,睡懶得好像日本料理飯團上的一抹無精打采的生魚片。

 

  那一年,暖陽和煦,天藍無風,海流和緩,海面平滑如鏡,我們滑著小艇向這些礁岩挨近,想把這些胖寶貝看得仔細。可是他們畢竟怕生,覺察到小艇漸漸向牠們划來,本能地弧翹起了被日光浴烘酥了的身體,警醒地觀望片刻,便一窩蜂自保地溜滑進了海裏。

  等我們划到群礁之間時,幾隻尚留在岩上耍酷的海豹,才懶洋洋地抬起頭來,與我們打了照面。只見他們猶豫半晌,也移動起蹣跚的肥肉團,決定往海裏投入。我要嫡龍停止划槳,免得驚嚇牠們。

  小艇開始隨逐流輕移,四下無聲。平靜的海面上突然間躦出了一個頭〜兩個頭〜三個頭…不一會兒,就有了五、六十個黑頭環繞著我們。

  每一個滑溜的圓頭,閃爍著兩顆明亮深邃的黑眼睛,向我們投射著赤子般好奇的眼光。

  這一群黑亮反光的圓頭們,耐不住性子,開始在海面上游移起來;一對對驚奇的眸子,仍然盯住我們不放,似乎要把我們觀察個透徹才肯罷休。

  就這樣,雙方靜觀其變地僵持了好一陣子。畢竟這些野生動物的耐性不及人類的久長,見我們好一會兒沒有什麼動靜,警戒心便減弱許多,一個個上岸的上岸,留在海中打水仗的打水仗,四處游盪的游盪,各行其是,任我們去留。嫡龍這才緩緩搖槳,悄悄地退出這海豹之鄉。

 

  有一年的夏天,我們在岸上觀望那群礁岩,驚覺這海豹之鄉的鄉民數量縮減許多。正納悶牠們會到哪兒去了?會不會是因為這暗礁群的魚蝦被牠們給捕食光了,必須移居到其他海域,另謀生存?

  此時,走來一對已在此浮橋上繫船一個多星期的老夫妻。幾句對話之後,才知道,一個星期前,從美國北游上來的一群殺手鯨〈Killer Whale〉,結夥獵殺了大半的海豹。好幾個海豹被牠們逼到淺灘,走投無路,畫面慘不忍睹。

  聽說加拿大BC省海域境內的殺手鯨群沒有如此暴力的行為,牠們只吃魚蝦及魷魚等。當地行船人多稱那一夥從美國西雅圖附近海域游上來的殺手鯨為 "the gang of killers"〈殺手幫〉。

 

  自從那年之後,海豹鄉的鄉民數量,一直沒有增加。如今我們來到肯醉客島,卻又見不到一隻海豹的蹤影。海上少了這些生命,著實感到寂涼許多。

 

  今夕的潮水好高,肯醉客島被漲潮分成了長短不齊的四個小島,眼前的群礁全給淹沒了,再過兩三天,月又要圓滿了。百里外是美國境內的貝克火山,在玫瑰紅的天空下,淡藍的輪廓清析分明,火山頭尚有白雪皚皚。

  在這樣安詳的景色中,突然一陣「吽吽吽」的哭聲,從潮間帶方向傳上陸地來,我倆驚訝地往漲潮線上搜尋。

  就在那海潮與陸地相奪之際,竟有一隻六、七十公分長的小海豹,哭爬在濕濡的砂岩上。

  海水執拗地登陸,小海豹一邊對著潮湧嚎啕,一邊在邊際掙扎爬行。也不知牠意欲為何,只見牠一會兒似乎要往海裏鑽,一會兒卻又好像在躲閃湧上來的浪花。這孱弱瘦小的身體,被潮湧一陣一陣地推滾著,你就聽見牠哭聲之間夾雜著深深的吐氣聲。

  我們往陸地及海面四下張望,可是除了牠以外,並沒有任何一隻海豹的影子。奇怪,母海豹呢?這麼小一隻海豹,怎麼可以沒有母海豹在身邊餵食呢?我心裡不自覺地擔心起來。

  嫡龍猜測,說這小海豹可能是被遺棄了的。聽他這麼一說,立刻激起我的惻隱之心,想著該如何救這小寶貝。牠是否正饑餓著?是不是該拿些食物來餵牠?牠能喝牛奶嗎?牠是否已懂得游泳,還是該把牠抱離海水,以避免牠溺斃?這島上的浣熊、水獺等動物會來欺負牠嗎?是否因該打電話到動物保護協會尋求援救?…

  我心焦地問了一大堆問號,嫡龍也答不出來。可是他知道,在沒確定小海豹是否真的被遺棄的情況下,我們是不應該接觸牠的。因為有時母海豹或許只是出去覓食,暫時留下小海豹在岸邊。如果母海豹回來時,聞到小海豹身上有人類的氣味,那麼母海豹就會真的遺棄小海豹,而不再回頭。

  可是,誰曉得這小海豹是否已被人類觸摸過?今天的浮橋上偏偏繫滿了新加入俱樂部的會員船。新會員們正在浮橋上歡度他們的迎新之旅的快樂時光。你總不好在這十幾隻船間,察詢是否有人上了島,看到了、又觸摸了這隻小海豹?你只能希望每一個人都有同樣的知識。

  在此之前,誰知道母海豹會來這一招?只知道不該隨便去摸這些野生動物,免得把不明病菌傳給牠們,造成牠們集體死亡。並且若被海豹的利牙給咬傷的話,還容易引起關節嚴重發病,稱為「海豹指」〈seal finger〉

  不管是何理由,總之,我們都不該任意地去碰觸這隻小海豹。

 

  小海豹吽吽吽地叫得淒涼,凸顯潮聲的冷酷無情。牠在掙扎爬行間見到我們,卻沒有懼色,反而似乎高興有了個同伴,哭聲變得斷續不接,將孱弱的身體朝岸上蹣跚圈爬起來。

  見這初生之犢不怕虎,我便忍不住走近點兒看望牠。只見牠灰絨絨的乳毛尚濕,好奇的雙眼通明深邃,鼻孔發達如犬,當一陣陣漲潮推湧上牠的身體時,雙孔就自然發大吐氣,似乎對海水尚且生疏。牠前肢有爪,後肢如鰭,尾短如鴨。見牠仆仰不穩地爬離潮水,我突然發現這團小身體下竟然仍連接著一段粉紅色的臍帶。

  我們眼睜睜地望著這新生兒拖著這條磨擦得快爛的臍帶,在這孕育無數生命的潮間帶上掙扎。一方面不願見死不救,一方面卻又完全束手無策。

  母海豹能夠就這樣丟棄剛出生的小海豹,而去覓食嗎?自然界有太多尚未被發現的謎題。

 

  這變幻莫測的潮間帶啊!妳到底是要這小海豹生存下去呢?還是要牠就這樣隨潮水消失?每每走在妳的上頭時,我總看到許多生命緊緊攀緣著妳而生;又看到許多軀殼,在妳覆蓋的淺灘下,失去反抗力地蕩來蕩去。可是,眼前這小海豹已睜開了眼,剛嚐到生命的滋味。妳聽聽牠吽吽哀求著,似乎求妳給牠一線生機吧。

 

  在我與嫡龍交換意見之際,從林間鑽出一位頗懂船務的女會員,直往我們方向走來,原來她是來探望小海豹的。見小海豹還活著,她舒了口氣,說今天下午五點時分左右,當她發現這隻小海豹時,牠似乎已奄奄一息,孤伶伶地躺在不遠的大石腳下。現在,牠竟然已能爬行,精神看起來比先前好了許多。

  我問她是否看到母海豹的蹤影。她說她昨天下午與丈夫行船經過島前時,遇到一大群的海豹在海面上游盪嬉水。可是今天除了這隻小海豹以外,其他都沒見到。

  我說這小海豹八成剛初生不久,並把連在小海豹肚皮上的臍帶指給她看。這回,變成三個人站在小海豹身旁,討論著牠的未來。只嘆所知太少,無從助援。

  小海豹對著我們嚎哭著,可是「為了牠好」,我們沒有一個人敢去碰觸牠。

 

  嫡龍決定回船上打手提電話,找水族館或是野生動物保護協會尋求救援之道。可是今天是周末,他去了許久,才失望地回到小海豹身旁,告訴我們這令人無能為力的消息。

  玫瑰紅的天空漸漸轉為紫羅蘭,我們帶著罪惡感,拋棄了小海豹,從叢林裏鑽出對岸,下了浮梯,回到浮橋上,與會友相聚。

  消息走得快,大家開始津津樂道地談論著孤岸上的小海豹。有的猜測牠是被遺棄的。有的說有時候母海豹會暫時離開小海豹,去覓食五、六個小時才回來。有的說有時要一兩天才回來。可是,我說牠的臍帶還連在肚臍上,新生嬰兒能夠被遺棄那麼久,而不被餵奶嗎?

  然後,話題就轉變成母海豹餵奶嗎?野生動物救生員會用牛奶餵養被遺棄的小海豹嗎?能用罐頭魚餵小海豹嗎?…

  再者,初生的小海豹會游泳嗎?成熟的海豹能潛在水裏,待上二十五分鐘左右不換氣,可是這剛初生的小海豹呢?…

 今夕的潮水仍然繼續上漲。

 

  當人無知的時候,就會有這麼許多的臆測,可是猜歸猜,沒有一個人能做出結論,也沒有人能決定小海豹的命運。我們這些過客,只能任牠孤獨無靠地躺在這兩海里長的無人島岸上,聽天由命。

 

  浮橋上的快樂時光結束了,大家各自回船準備晚餐。幾艘船隻開始傳出烤肉香。嫡龍也把我醃好的小羊排掛上烤肉架上。快圓的明月已掛在紫雲外,嫡龍指著浮梯說:「看!浮梯與浮橋幾乎已打平了。」

  是呀,我還沒見過這潮水漲得這麼高過。

 

  這一晚,我無法安眠,那個懸在潮間帶的小生命,一直清晰地映在我的腦海裏,我知道是那罪惡感在作祟。眾人一致決定最好是任牠自生自滅,看看母海豹是否會回來找牠。可是我擔心,若是母海豹不再回來的話,我或許就是在那最後關頭能救牠一命的人?或許一點食物就能幫牠帶離死亡邊緣?…

  胡思亂想一陣,既然人力救不了這小生命,索性把各方神聖名號都喊了來,禱告求神一番。

 

  第二天早晨,大部份的新會員船都已啟航,隨著領隊船繼續他們的迎新之旅。浮橋上就只剩下三艘船。其中一艘船主牽著大黃狗兒向我們走來,並說那隻小海豹應該還活著。

  原來昨晚十點時分,趁夜還沒全黑時,他上岸溜狗,只見他的狗兒向小海豹靠近時,小海豹還會做出反擊的架勢,看起來健康得很。「母海豹一定回來餵過牠。」他肯定地說。

  我一聽,心裡自然舒暢許多。拿了照相機,邀嫡龍上岸,準備為這小寶貝拍幾張嬰兒照。

 

  來到原先發現小海豹的地方,卻不見牠的蹤影。此時漲潮早已退盡,露出濕苔漉漉的潮間帶,黏瘩瘩的紫色海星攀掛在大石縫間。我們四處尋找,可是岸上除了各色海藻外,就只有滿布的蚵貝類及介螺屬。

  「啊!小海豹八成是跟牠母親一塊兒游走了。」雖然撲了個空,但是想到這小海豹大概活了下來,心中有無限快樂。

 

  我和嫡龍腳步輕鬆地踏著凹凸不平的砂岩岸,往島的另一角走來,想去拜訪退潮後淺埋沙中的月螺〈moon snail〉。這一島角都是岩床,長不出樹叢來,因為高潮滿漲時,這岩床就被淹沒了。

 

  一株新近漂來的浮木,橫躺在岩岸上,被凸起的地形斜拱朝天。去年來時,沒有這一株的。我欲走上前去算它的年輪。

  就在這當兒,一兩聲深深的吐氣聲,阻止了我向前彎身。往聲源處一瞧,在朝天的圓木這一端下面,有一海蝕的灰色石窪地形,中間竟躺著昨日那隻孤獨的小海豹。

  牠的乳毛色澤與曬乾的砂岩相仿,若不注意,還把牠當成了岸上石。嫡龍說他這才知道,為什麼小海豹身上的毛是這暖灰色。

 

  我顯然把牠給吵醒了。牠懶懶地抬起頭來看我們,仍無懼色,不知是否還記得昨晚的相會。嫡龍打量牠一番,說牠長大了些,也胖了許多,想必母海豹回來餵過了牠。

  牠略微爬動一番,只見牠肚皮上的臍帶已消失了。如果說牠是從昨晚躺臥的位置爬到島角這一帶的岩岸中央來的話,那臍帶是得被磨掉了的。可是,牠不可能有這氣力爬過來,因為這岸綿長坡斜,並且起伏多阻。

  而況,昨晚這一帶都被淹沒了。牠一定是游過來的。只是,不知道牠如今藏在這圓木下的石窪中,是因落潮而受困岸上?還是牠母親故意將牠藏在此處,好等著今晚高潮時,再游來餵哺牠?

  我往遠方燈塔四周海域望去,仍然不見海豹家族的影子。牠們到底到哪兒去了?怎麼放心留下小海豹隻身在這孤島上?

 

  由於昨夜起了風,今早雲層加厚,打下幾滴雨來。離開小海豹,回到船上,把雨篷架起之後,大雨也跟著放肆地下起來。這天就沒再上岸看望那小生命。

  今晚睡得比昨晚安穩多了。當你看到昨日脆弱的小生命被大自然延續了下來,你就無名地感覺到生命充滿了希望。昨晚的疑懼,換成今夜的期盼,期盼牠明日更加茁壯。

 

  第三天的早晨,天空微白,雨停片刻。艙內用完早餐後,嫡龍跳上浮橋上伸伸腿。突然聽見他驚異地叫道: “Come out and see! The baby seal is sucking our dinghy’s bottom!”〈快出來看!那隻小海豹正在吸吮我們小艇的底部。〉

  我放下手中清洗的餐具,跳下船。看見這不可思議的行為,忍不住發笑。「牠可能把我們的小艇當作母海豹的肚皮了吧?」嫡龍猜測。

  我見牠一直沿著小艇的船底吃水線吸吮著,便說:「牠可能是在覓食被吃水線滯留的海藻或浮游生物。」

  小海豹這時轉了身過來。一邊嘟嘟吐氣,一邊吸吮小艇這一頭的底部。

  “But look! Its head has been wounded.”〈呀,你看!牠的頭上受了傷。〉嫡龍驚覺地嘆道。

  就在小海豹的額頭上,展現了兩個被戳爛的紅肉傷口,見了真是令人好不心疼。天地不仁,僅僅一隻小海豹的三天成長史,就已遭受這麼多驚險與折磨?

 

  嫡龍猜測這傷口是遭島上的浣熊或是水獺給襲擊的。我見牠沒有其他抓傷,而傷口在頭頂上,口小而深,肉爛且紅,想必是被鳥喙給啄傷。而在這島嶼上,能啄傷牠的只有白頭鷹或海鷗。

 

  這小海豹從初生到現在,短短兩、三天,已帶給我們許多迷惑與猜測。不管牠是被誰給啄傷,嫡龍見牠不住地吸吮著小艇船底,總覺得不妙。因他一個星期前才用清潔劑及保護油擦拭了小艇,這些殘留的化學物質或許具有毒素,若被小海豹吸入身體,只是有害無益。

  嫡龍這麼一想,便將小艇拉上了浮橋。沒想到,這小海豹卻沒有一點受到驚嚇的樣子,見沒了小艇,就游到我們母船的船尾,繼續沿著吃水線吸吮起來。

 

  想必,牠對人類熟悉了,知道我們不會陷害牠,便變得一點兒警戒心都沒有。可是牠豈知牠這兩天所遇到的,是一群愛海、愛自然的遊船人;而在這大海上,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友善地對待牠的族類。

  這喬治亞海峽上的漁夫,就有許多視牠們為敵人。只因牠們的主食之中包括了鮭魚、鱈魚、螃蟹、蝦、貝等具有經濟價值的漁產。

 

  在人與自然爭利的時候,人往往採取殺戮的手段來除去敵手,而不去尋求兩全其美的管道。人類不會責備自己的貪婪,將漁獲一網打盡,又將繁殖漁獲的生態環境破壞殆盡;反而指責這些必須靠魚蝦為生的海中生物。

  如果不是環境保護人士起來抗議,動物保護協會前來保衛,這海域裏不但魚蝦要消失,鯨魚、海豚、海豹等海中哺乳動物也要瀕臨絕跡。這藍色的大海若失去了這些生命,就成了死海;天堂裏若失去了蟲鳥游魚、花草走獸,就成了地獄。

 

  小海豹玲瓏小巧的身體漂浮在水面上,任兩隻後蹼平衡著,發達的鼻孔露出海面,一吸一閉,只有嘟嘟吐氣聲,不再吽吽哀鳴。

  這是牠新生的第三天。第一天,牠還只會爬;第二天,牠學會了躲;第三天,牠已知道在陸地上會遭到鳥獸攻擊,便學會了游泳。因為母親不在身邊,牠必須加快學習。

 

  浮橋上,另兩艘機動船聽了氣候預報,趁起風前先走了,把整個肯醉客島留給我們。下午又下起大雨來,風也放縱起來。小海豹似乎把小白帆當母親,我們也成了牠的監護人。

 

  第四天早晨,被烏雲攜來的大雨全下光了,藍天中再度散發出夏陽的熱情,我們卸了冬裝換夏裝,這就是海上的天氣。

 

  我們找不到小海豹,便上了岸,看看牠是否又到島的另一岸去了。通常,牠的家族只在那一岸外的礁岩群附近逗留,很少游進這灣來的。也從來不曾見過大海豹爬上肯醉客島岸休息過,就只有四年前見過一隻較大一點的小海豹,短暫地在潮間帶停留過。

  我們在島上巡迴一圈,沒找到小海豹。群礁海域上仍然沒有海豹家族的影子。牠們一定是到非常遠的地方覓食去了。否則不會放置小海豹在我們的海灣裏躲著。或許小海豹還沒有力氣游隨那麼遠的距離。可是牠現在會在哪兒躲藏呢?

  我有點失望地下了浮梯。就在我們踏上浮橋時,突然一聲沉沉的吐氣聲。好熟悉親切的聲音,原來牠就藏匿在這一頭浮橋下面。

 

  小海豹從浮橋下輕漂了出來,睡眼惺忪,半眨半閉地看著我們,彷彿有我們在牠旁邊,令牠感覺很安心。牠額頭上的傷口已癒合許多,或許海水的鹽分防治傷口的潰爛。

  此時潮很低,灣內的海流平緩清澈,小海豹酥醒過後,開始吽吽叫起來,令我懷疑牠是否在叫牠的媽媽。

  牠叫了一會兒之後,才又游到小白帆船底,為我們「清理」吃水線。嫡龍淘氣地讚賞道:“Good boy!”〈好男孩!〉

  或許是天生的母性在作祟吧,我真的把牠當成孩子來看待了,這麼多牽掛與愛憐。

 

  小海豹一整天逗留在浮橋兩旁,當牠繞著全船,吸吮完吃水線上的海藻、浮游生物之後,便將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只將兩個鼻孔露出海面,沉浮在海水裏,閉目養神起來,就這樣任海波逐流。每每漂流一段之後,眼見牠熟睡起來,那圓融的小身體就開始下沉,好久好久不起來。就在你開始擔心牠是否溺斃之時,才又驚喜地看見牠在遠處的海面上浮出了個頭來。然後,牠又再度回來為你清洗船身的吃水線。

 

  小海豹漂浮了一整天,我擔心牠無法真正休息。通常,海豹在陸地上的時間幾乎和在水裏一樣多。牠們在海裏覓食,在岸上休息。除非潮漲到無處可歇的時候,才多停留在水中。有時,連海上的一株浮木,也成了牠們短暫的溫床。

  而這隻小海豹卻似乎已在海裏沉浮兩天了,難道兩天前在岸上被惡獸襲擊的噩夢,仍深印在牠腦海裏,使牠不敢上岸?

 

  下午來了一艘機動船,我過去讓牠們知道有小海豹在浮橋四周游盪,免得他們不注意,使用小艇時誤傷了牠。

  七點時分,水再度上漲,從南端灌入灣中的海流,加速向北端流去。浮橋旁靠近岸上的幾座礁岩,也漸漸往上縮小。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小海豹企圖爬上一座礁岩上。

  啊!原來在低潮的時候,這些岩礁對牠來說太陡峻了,爬不上來。

  小海豹使勁地攀爬,一圈圈肥肉,堆皺起好幾胎,失敗了,又繼續攀登,快爬上去了,又掉入水裏。看得令人心疼,好想划艇過去,捧起牠的小屁股,助牠一臂之力。

  不知不覺中,潮水已悄悄地把小海豹往上抬高了一些,陡岩變得平緩許多,小海豹終於離開了潮水。

  我拿著望遠鏡觀察,只見牠疲累的小身體就要在這一席之地上打起盹來。

 

  可是這可憐無知的小東西啊!才活了三朝三夜的牠,哪裡知道這海潮的變幻?

  這海水才剛剛換潮,潮勢洶洶,牠躺下不到半分鐘,就發現自己必須再往上爬,然後再往上爬,然後發現已無陸地可讓牠繼續攀爬了…牠仰頸吐氣,雙蹼已被潮水浮搖起來。

  終於,牠無奈地放棄了彈丸之地,再度投入大海,重新隨波逐流起來。

  牠對著南灣開口處潮流湧入的方向,悽悽地吽叫了一陣子,又漂游到小白帆底下,再度吸吮起吃水線上的浮游生物來。或許這就是牠的晚餐?至今仍不見母海豹的蹤影。

  飽餐之後,牠又蜷縮起身子,閉上了睡眼,將鼻孔微露海面,隨潮流漂浮而去。你知道,牠真的累了。

  不一會兒,那睡著的小身體,靜靜地沉入海裏,你的心也跟著一起下沉。海流好急,此時的牠,可能已被流放到肯醉客島的北角去了。今晚,再沒有牠的聲音。

 

  或許,在我心裏,等待編織著一個未完成的夢。我一大早醒來,見浮橋四周沒有小海豹的蹤跡,便一個人上了島嶼,沿著海岸線,尋找一個捉摸不定的影子。

  退了潮水的礁石,呼喚著生命。我驚喜的發現,一隻隻胖仔子終於「回巢」了。一條條,懶洋洋地,躺著曬太陽。我身邊沒有望遠鏡,無法查詢小海豹的下落,可是,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上石,終於放了下來。

 

  下午時分,浮橋上又多了兩艘船。嫡龍去幫忙繫繩,發現小海豹游了回來,他喚著牠,牠便游上前來。新來的人不曉得,舉止粗獷了點,又把牠嚇入了海裏。好一會兒,牠才開始吸吮起其他船隻的吃水線來。

  新來的遊船人,有著新的驚喜。

 

  我沒有走過去看牠。牠逗留不久,吽吽吽地叫了一陣之後,就游走了。想到牠那惹人愛憐的模樣,我笑了。

 

  牠不再回來,我也不期盼牠回來。我們生活在平行但是不同的世界裏。在兩條生命線偶爾交錯的一點上,會照出短暫的機緣,就像作了場甜美的夢。

  當這個美夢結束時,你不希望它還有續集,怕節外生枝,就讓這完美的結局永遠溫暖你的心窩。

 

 

出處:

黛君書坊/ D.J.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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